米兰体育 吴寄南: 高市早苗的这场政治豪赌, 存在三大悬念

对此，高市早苗解释称，由于自民党目前在国会众、参两院均未超过过半议席，因此决定提前举行大选，以“推动新的经济与财政政策，并更好地落实与联合执政的日本维新会共同的执政目标”。高市早苗同时公布了选举日程：1月27日发布公告，2月8日进行投票及计票。

此次众议院解散距离上一届选举仅过去一年三个月，引发日本舆论广泛质疑。许多声音批评高市早苗及自民党为谋求党派利益而滥用解散权，担忧此举将对日本未来的政治稳定与民生发展造成负面影响。

针对即将到来的众议院选举，高市早苗已经放话：“如果自民党和日本维新会获得半数席位，那首相还是高市，但如果没有获得，首相将是野田、齐藤或其他人。”——言下之意，如果自民党、日本维新会执政联盟未获半数席位，高市早苗将辞任首相。

那么，高市早苗为何选在此时解散众议院？重新选举又将如何影响其执政前景？此外，公明党与立宪民主党组成新党，能在多大程度上制衡高市政权？

围绕这些问题，观察者网特邀上海国际问题研究院资深研究员、上海市日本学会顾问吴寄南进行深度解读与分析。

[对话/观察者网郑乐欢]

观察者网：您认为高市早苗选择此时决定解散众议院并重新举行选举，主要是出于哪些考虑？

吴寄南：实际上，早在10天前，《读卖新闻》就已报道相关消息，此举在日本政坛引起较大震动。在例行国会开幕当日解散众议院的情况，此前仅在1966年12月佐藤内阁时期发生过一次，也就是60年前。

此次解散国会，意味着本届众议院议员自2024年10月27日当选至今年1月23日，任期仅454天，尚未达到四年法定任期的三分之一。这使得本届众议院成为日本历史上任期第三短的众议院：最短为1952年吉田茂内阁时期的165天，其次为1980年大平正芳内阁时期的226天。

高市早苗于1月23日解散众议院，1月27日发布选举公告，随后于2月8日进行投票与开票。从解散到开票仅历时16天，创下历史最短纪录——此前最短为岸田内阁时期的17天，本次选举可谓“超短期决战”。

关于提前解散众议院并举行大选的理由，高市在记者会上阐述较多，无非是强调她推行“负责任的积极财政政策”，与上两届内阁有所不同；此外亦提及将提前修改安保相关三文件，作为重大政策转变的一部分，也需要取信于民。

其实，高市提前解散众议院主要出于三重考虑：

第一，避免丑闻冲击。近期韩国警方获取了“统一教会”内部的一份秘密报告，该报告由“统一教会”日本分会会长德野英治向教主韩鹤子提交，长达3200页，暴露了统一教与自民党存在极为密切的关系——报告中提及290名自民党议员，其中32次涉及高市早苗。

由于“统一教会”在日本被认定为邪教组织，甚至前首相安倍遇刺案也和“统一教会”息息相关，在野党原计划在例行国会开幕后，于参众两院预算委员会上就此追究高市与“统一教会”的关系，可能还会涉及她的政治资金丑闻。所以，高市提前解散众议院举行大选，可转移舆论焦点，打乱在野党节奏，避免丑闻发酵影响内阁支持率。

第二，巩固执政基础。高市内阁成立近三个月以来，支持率持续维持在70%左右的高位，是近年来较为罕见的。日本多家媒体调查显示，年轻选民对高市内阁的支持率尤其高，例如18至29岁年龄层的支持率超过80%。自民党内部调查及《周刊文春》去年11月的民调均显示，若高市内阁继续保持高支持率，自民党有望单独赢得过半议席。

《产经新闻》和富士新闻网（FNN）公布于12月20日和21日联合进行的民意调查显示，高市早苗内阁的支持率达到75.9%，创下自执政以来的最高水准。值得注意的是，高市内阁的支持率在18至29岁人群中高达92.4%。网络截图

如此一来，内阁提出的各项法案将更易在国会通过，有助于高市稳固执政地位，并在内外政策上留下自身烙印。

第三，摆脱外交困境。自去年11月7日高市早苗发表涉台错误言论以来，中日关系显著恶化。中方陆续发布赴日旅游留学警示、限制对日两用物资出口，并对日本进口化学品启动反倾销调查等反制措施，引发日本经济界担忧。

例如野村综合研究所一位学者预测，若中国对日两用物资出口限制持续三个月，可能拉低日本GDP约0.11个百分点；若持续一年则影响更大。高市希望通过选举胜利巩固国内支持，以增强对华谈判底气。高市早苗研判认为，中方若看到她获得选民压倒性支持，或许会缓和乃至放弃对日施压。

观察者网：如果众议院重新选举，可能会对高市早苗的执政前景以及日本政治格局产生怎样的影响？

吴寄南：目前，日本众议院选举的选情可谓波谲云诡、扑朔迷离，很难预测其结果。

在高市及其心腹看来，选择在年初提前解散众议院并举行大选，具备较多有利条件。

首先，内阁支持率连续三个月保持在70%左右，处于所谓“蜜月期”。高市作为日本首位女首相，行事不循常规，独立特行，颇受日本年轻选民欢迎。上任后，她先后与特朗普会晤，出席东盟峰会和二十国集团峰会，与多国政要交流，1月以来又连续接待韩国总统李在明、意大利总理梅洛尼——这样的外交表现为其在选民间积累了不少正面评价。

第二，在野党普遍准备不足。高市突然宣布解散并压缩竞选时间，使在野阵营措手不及、仓促应战。一方面，各党难以在短时间内推选出足够数量、具备竞争力的候选人，并进行相应培训与筹备，且每人需缴纳500万日元保证金，筹措这笔资金也非易事。

另一方面，在野党候选人大多缺乏如自民党那样成熟的后援会组织与地方动员网络，难以及时将自身政策主张有效传递给选民。利用执政优势选择对己有利的时机解散国会，是自民党长期以来惯用的策略，这会让在野党陷入被动。

第三，严冬季节选举投票率通常较低，有利于自民党发挥其组织票优势。自民党的组织票源包括农协、日本医师会及部分大型企业等。若在2月举行众议院选举，将是自1990年2月之后时隔36年的首次冬季众院选举。严寒天气，尤其是北海道与东北地区积雪常深达一米以上，会影响选民外出投票意愿，而这些地区恰是立宪民主党等在野党的传统票仓。因此，冬季低投票率对自民党较为有利，便于其集中动员支持群体。

北海道积雪资料图

不过，高市此次提前解散众议院举行大选也存在很明显的风险，堪称一场政治豪赌。主要有以下三大悬念：

第一，缺少众院选的大义名分。高市上任后一直强调抑制物价上涨是其最优先课题，但国会尚未开始审议预算便遭解散，导致后续出现较长时间的立法空窗期。选举结束后需重新选举首相，国会才能审议新年度预算，这会使民众认为她所谓“优先抑制物价”缺乏诚意，甚至可能是谎言。

如2024年度预算推迟至新年度开始的4月1日后才能通过，政府或需编制临时预算以维持财政运转。相关法案无法在新财年开始前及时通过，其中尤以削减汽油附加税的措施无法如期落实，这将直接影响民众生活，进而可能引发对高市政府执行力的质疑。

第二，自民党支持率处于低位。尽管高市内阁支持率较高，但自民党的支持率仍在低位徘徊。根据《朝日新闻》1月19日发布的调查，高市内阁支持率为67%，而自民党的支持率仅为34%，比2024年10月石破茂解散众议院前的36%还低两个百分点。

此外，milan高市早苗在1月9日通过《读卖新闻》释放准备解散众议院的信号前，并未与支持她上台的自民党副总裁麻生太郎、自民党干事长事先商议，引发这两位大佬极其不满。他们未必愿意与高市充分合作，这可能对自民党的选情造成一定的负面影响。

第三，失去创价学会选票的加持。自民党与公明党结盟已26年，公明党的母体创价学会拥有约800万会员，在289个小选区平均可为自民党提供1至2万张选票。若失去这部分支持，自民党候选人的选情将受到严重冲击。

日本多家媒体依据2024年众议院选举结果测算，自民党共获得191个席位，但是在小选举区内当选却与对手的票差在2万票以内，以及在小选举区落选后在比例代表区“复活”的合计有93人。前首相安倍侄子岸信千世仅领先小选举区的对手1700票左右。如果这1至2万张选票不再投向自民党，或转而支持其对手，自民党当选议员的数目可能大幅减少，甚至遭遇惨败。

因此，此次选举可能出现两种结果：

一是自民党遭遇前所未有的惨败，高市被迫引咎下台，使日本“一年一相”的短命政权名单再添新例。日本政坛即便不发生政党轮替，也可能因首相更迭再次陷入动荡。

二是自民党及其联盟赢得过半数的233席——这也是高市为自己设定的目标，甚至取得更好成绩，例如获得244席以上议席，从而达到掌控众议院所有常设委员会委员长职务的门槛，进一步加强对众议院的控制。

如果高市赌赢这次大选，其执政地位将得到强化，本届内阁的政治光谱可能进一步向右偏移，其推行的一系列政策可能对日本国内政治乃至地区的地缘政治稳定产生负面影响。

首先，加强防卫投入，打开大杀伤性武器出口的大门。高市内阁已决定将2026年度防卫费提高至9万亿日元，并修改“防卫装备转移三原则”，允许出口杀伤性武器。此举不仅可使日本跻身国际军火市场、提升防卫产业，也将增加其介入地区冲突的筹码，特别是通过向澳大利亚、菲律宾等与中国存在摩擦或海洋争端的国家出口护卫舰和中程防空导弹，助长这些国家与中国对抗的底气，加剧本地区的阵营对立。

其次，试图突破核门槛，增强对华军事威慑。高市内阁考虑修改“无核三原则”，允许美国核武器进驻日本，以增强日美同盟的威慑力。日本还计划自主研发可采用核动力、能长时间续航并进行水下发射的新型潜艇。此前，高市亦曾通过其首相辅佐官放风称日本“可以拥有核武器”，试探舆论反应。此举同样构成重大风险。

第三，修改《国家安全保障战略》等安保三文件，特别是在防卫省新设“太平洋防卫构想室”，除加强西南诸岛防御外，还计划在硫磺岛等太平洋岛屿建设港口、机场，部署雷达及导弹阵地。这种升高地区军事对峙的做法，应引起相关国家高度警惕。

第四，强化情报体系，加速向战前体制回归的步伐。高市内阁准备制定《反间谍法》，整合外务省、法务省、防卫省等部门的情报搜集和研判职能，设立国家情报局和对外情报厅，提升情报收集与反制能力。就其本质而言，在日本国内有倒退到战前当局凭借《治安维持法》压制人权之黑暗时代的风险，并可能在东北亚地区激化国家间的互不信任和情报对抗。

高市早苗在记者会上宣布将解散众议院（1月19日，日本首相官邸）

第五，收紧外国人管控，阻碍国家间正常往来。高市内阁新设了负责外国人事务的大臣，未来预计将出台一系列法规，如收紧经营管理签证颁发、严格房地产投资登记、取消欠税者永久居留权等。鉴于在日华人已成为最大的外国人群体，相关政策落地后，可能导致中日间人才流动明显放缓，在日中企面临更高的合规与行政成本。更深远的影响在于，地区国家间的正常交往可能因日本国内排外情绪与狭隘民族主义抬头而受挫。

因此，如果本次众议院选举中高市赌赢了，她作为日本的掌舵人将把国家引向何方，确实需要引起各方的高度警惕。

观察者网：近日公明党与立宪民主党选择合并，您如何看待双方此时联手？“中道改革联合”是否有可能与右翼保守势力形成有效制衡？预计将提出哪些关键政策主张？

吴寄南：我认为，立宪民主党与公明党的许多资深政治家原本就是“战友”，因为他们都曾隶属于1996年11月成立的新进党。该党存在一年多后解散，次年公明党便与自民党结成了执政联盟。此次公明党选择脱离执政联盟，转而与昔日的盟友立宪民主党合作，组建由两党众议院议员组成的新党，最根本的原因在于高市政权的诞生标志着日本政坛右倾化趋势加剧，这令秉持和平主义理念的公明党深感担忧。

有鉴于此，在高市当选自民党总裁后不久，公明党便与自民党“翻脸”，决意脱离执政联盟，并与最大的在野党立宪民主党携手。这一举动意味着公明党从执政阵营跳入在野阵营，并与主要反对党联合。两党已于1月15日就基本政策达成协议，并于19日公布了名为“中道改革联合”的新政治联盟纲领。

“中道改革联合”的核心理念是“最大限度地尊重生命、生活与生存的人本主义”。根据1月19日发表的基本政策，其政治诉求可归纳为以下五大支柱：

第一个支柱是实现“为每一个人幸福的、持续的经济增长”。主张加强对人的投资，通过提高生产力实现持续涨薪，并将经济增长的重心转向更加注重财富分配的轨道；

第二个支柱是构筑“能让现职世代安心的新社会保障机制”。重点是在教育、医疗、护理等领域强化基本保障；

第三个支柱是通过纠正教育差距、推进性别平等、促进多元文化共生，建设一个“具有广泛选择性的、包容性的社会”；

第四个支柱是推行“现实主义的外交和防卫政策”。强调应坚持宪法规定的“专守防卫”原则，在深化日美同盟的同时加强和平外交，并坚持“无核三原则”；

第五个支柱是持续推进政治改革与选举制度改革。

从公布的政纲来看，一个比较明显的趋势是，立宪民主党的政策主张似乎在向公明党长期秉持的“中道政治”理念靠拢。“中道”一词源自佛教，意为不偏不倚、不走极端。这或许反映了新联盟试图在左右之间寻求平衡、吸引更广泛选民支持的政治定位。

从目前情况看，立宪民主党内一部分众议员尚对新的党纲持保留态度，与该联盟保持一定距离。因此，立宪民主党籍的众议员是否全体加入新党尚不明确，但预计大多数人会选择与公明党结盟。

目前日媒对日本政治格局的新变化存在两种主要观点：一种认为“中道改革联盟”成立后，将大幅削减自民党在小选区的席位。

1月16日，在日本东京，立宪民主党党首野田佳彦（上左）与公明党党首齐藤铁夫（上右）在记者会上展示两党共同组建的新党名称。新华社

例如，《周刊文春》的一位前记者根据2024年的数据测算，若公明党母体创价学会在小选区的会员不再支持自民党，只要有50%的会员不投票给自民党，自民党在小选区的席位可能从原来的132席降至89席，减少40余席；若创价学会会员完全转向在野阵营，自民党在小选区的席位甚至可能锐减至58席，这将意味着自民党将遭遇空前未有的惨败。

另一种预测则认为，上述情况未必发生。原因在于公明党与立宪民主党组建“中道改革联盟”的时间较短，两党支持者尚不习惯新党名——在众议院选举中，选票上不再出现“公明党”或“立宪民主党”，仅有“中道改革联盟”。如果选民未填写新联盟名称，可能导致大量选票作废，反而使两党流失支持。因此，前一种测算结果未必成立。

无论如何，即便“中道改革联盟”未能获得大量选票，仍有望对高市早苗所代表的右翼势力形成一定制衡。如前所述，若自民党无法取得压倒性优势，该联盟可在众议院内发挥制约作用，一定程度上抑制此前所提及的若干政策倾向。

总体而言，接下来的众议院选举形势复杂、结果难料。对高市而言，这是一场政治豪赌：若获胜，她将得以继续推行其一系列内政外交政策；若失败，则很可能被迫下台。即使未出现政党轮替，自民党内部也可能像此前迫使石破茂辞职一样，要求高市引咎辞职。

如果将日本政局比喻为一部跌宕起伏、充满悬念的肥皂剧，高市这次提前解散众议院，实施大选的豪赌不管其结果如何，都将开启让人们留下深刻印象的新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