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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蓁蓁,记住爹的话。”
“在宫里,聪明要藏在肚子里。”
“眼睛要看,耳朵要听,嘴巴要闭紧。”
“不求荣华富贵,只求平安归家。”
马车上,叶蓁蓁攥着微微出汗的手心,脑海里反复回响着父亲昨夜的话。
她掀起车帘一角。
红墙黄瓦的宫门在晨雾中露出狰狞的轮廓,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到了到了!”
“都下车!排好队!”
尖细的太监嗓音刺破清晨的宁静。
十几个秀女陆续下车,绫罗绸缎在晨光里泛着各色光泽。
叶蓁蓁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藕荷色的素净襦裙。
料子是好的,但颜色不扎眼,绣花也简单。
父亲特意叮嘱过:不能太寒酸惹人轻贱,也不能太出众招人嫉恨。
“哟,这是哪家的姑娘?”
一个穿着桃红撒花裙的少女走过来,上下打量着叶蓁蓁。
“穿得这么素,是家里揭不开锅了?”
旁边几个秀女掩嘴轻笑。
叶蓁蓁抬眼看了看这少女。
瓜子脸,柳叶眉,眼角微微上挑,带着股倨傲劲儿。
身上那桃红色,是今年江南新贡的云霞锦,一匹价值百金。
“问你话呢!”
桃红裙子见她不答,声音拔高了几分。
叶蓁蓁这才福了福身,声音温和:“家父叶文远,在翰林院供职。姐姐这身云霞锦真好看。”
桃红裙子愣了愣。
她没想到这素净丫头能认出料子的来历,还这么客气。
“算你有眼光。”
她哼了一声,转身走了,裙摆甩出一道弧线。
叶蓁蓁继续低头站着,手指轻轻摩挲袖口的暗纹。
父亲说过,宫里的第一课:忍。
不是窝囊,是策略。
“都听好了——”
一个三十来岁的嬷嬷走过来,面容严肃,眼神像刀子一样扫过众女。
“我姓严,你们叫我严嬷嬷。”
“从今儿起,到殿选结束,你们住储秀宫,学规矩。”
“谁要是敢耍小姐脾气,坏了宫里的规矩……”
严嬷嬷顿了顿,声音冷了几分。
“轻则撵出宫去,重则……你们自己掂量。”
秀女们噤若寒蝉。
叶蓁蓁把头垂得更低些。
她知道,这深宫的第一道门,才刚刚打开。
储秀宫在东六宫最西边,是个三进的院子。
正殿五间,东西配殿各三间,后头还有一排后罩房。
三十个秀女,两人一间,住得满满当当。
和叶蓁蓁同屋的,是个叫周婉儿的姑娘。
圆脸,大眼睛,说话细声细气。
“叶姐姐,你多大了?”
“十六。”
“我十五,那我叫你姐姐。”
周婉儿笑起来有两个梨涡,看着挺讨喜。
但叶蓁蓁没放松警惕。
父亲说过,宫里最可怕的,往往是看着最无害的。
“姐姐,你说咱们能选中吗?”
周婉儿铺着床铺,小声问。
“听天由命吧。”
叶蓁蓁把带来的几件衣裳叠好,放进衣柜最底层。
“怎么能听天由命呢?”
周婉儿凑过来,声音压得更低。
“我听说,这次要给三位皇子选正妃,还有几位郡王也要选。”
“要是能选中皇子正妃,那可是天大的造化……”
“妹妹。”
叶蓁蓁打断她,神色平静。
“这种话,以后别说了。”
“宫里人多耳杂,传出去不好。”
周婉儿愣了愣,讪讪退开。
下午,学规矩。
怎么站,怎么走,怎么跪,怎么磕头。
怎么奉茶,怎么回话,连笑的时候露几颗牙都有讲究。
“腰挺直!”
“头抬起来!”
“手!手放哪儿呢?!”
严嬷嬷手里拿着戒尺,在院子里走来走去。
一个秀女跪的姿势不对,戒尺“啪”地落在背上。
那姑娘当场就哭了。
“哭什么哭?”
严嬷嬷冷笑。
“这点苦都吃不得,还想进皇家门?”
“趁早收拾包袱回家!”
那秀女咬着嘴唇,把眼泪憋回去。
叶蓁蓁跪在青石板上,膝盖生疼。
但她神色如常,姿势标准得挑不出错。
严嬷嬷从她面前走过,多看了她一眼。
但没说话。
晚膳是统一送来的。
四菜一汤,两荤两素,米饭管够。
秀女们累了一天,都吃得不少。
只有那个穿桃红裙子的,叫冯淑仪的,挑三拣四。
“这什么菜啊,油乎乎的。”
“米饭也太硬了。”
“我在家吃的都是碧梗米,这米……”
“冯姑娘。”
严嬷嬷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
“宫里就这规矩。”
“您要是吃不惯,明儿我跟内务府说,给您单做?”
冯淑仪脸一白,不敢说话了。
叶蓁蓁默默扒饭。
这冯淑仪,父亲是户部侍郎,正三品。
在家骄纵惯了,把宫里当自己家呢。
蠢。
夜里,叶蓁蓁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帐顶。
周婉儿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出模糊的光影。
她想起离家前,父亲在书房说的话。
“蓁蓁,爹不指望你飞黄腾达。”
“宫里那地方,吃人不吐骨头。”
“你大哥在边关,二哥在江南,爹在朝堂,咱们叶家,不需要靠女儿挣前程。”
“你只要平平安安,三年后爹想办法接你出来。”
叶蓁蓁翻了个身。
父亲是翰林院学士,清流文臣之首。
门生故旧遍布朝野。
但他这些年,越来越低调。
为什么?
因为皇上老了,皇子们长大了。
朝堂上的水,浑得很。
“叶姐姐,你睡了吗?”
周婉儿突然小声问。
“没。”
“我有点害怕。”
周婉儿的声音带着颤。
“怕什么?”
“怕选不中,回家丢人。也怕选中了,以后……”
周婉儿没说完。
但叶蓁蓁懂。
选中了,进宫,是另一场战争的开始。
“睡吧。”
她轻轻说。
“明天还要学规矩。”
第二天,更严苛的训练开始了。
不仅要学礼仪,还要学宫规。
《女则》《女训》,宫妃品级,各宫主位,禁忌忌讳……
秀女们头昏脑胀。
叶蓁蓁记性好,看两遍就背下来了。
但她从不抢答。
严嬷嬷提问时,她总是等别人先答,答错了或答不全,她才小声补充。
不显山,不露水。
“你倒是会藏。”
午休时,严嬷嬷叫住她,意味深长地说。
叶蓁蓁心里一紧,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
“嬷嬷说什么?”
严嬷嬷盯着她看了几秒,摆摆手。
“去吧。”
叶蓁蓁福身退下。
转身时,手心全是汗。
这天下午,出了件事。
冯淑仪和另一个秀女吵起来了。
为的是一支簪子。
“这是我的!”
“明明是我的!”
“你胡说!这芙蓉簪是我娘给我的!”
“你娘?你娘一个五品官的夫人,能有这么好的东西?”
“你——”
两个姑娘在院子里拉扯起来。
其他秀女围着看,没人敢劝。
严嬷嬷不在,去尚仪局回事了。
叶蓁蓁站在廊下,看着。
周婉儿扯扯她袖子。
“姐姐,要不要去劝劝?”
“等会儿。”
叶蓁蓁低声说。
果然,没过一会儿,冯淑仪占着身强力壮,一把将对方推倒在地。
那秀女的后脑勺磕在石阶上。
“砰”的一声。
血涌了出来。
所有人都吓呆了。
“啊——!”
尖叫声响起。
叶蓁蓁快步走过去,蹲下身查看。
伤口在脑后,血流得不少,但意识还清醒。
“去叫嬷嬷。”
“打热水,干净的布。”
“谁有金疮药?”
她声音不大,但清晰冷静。
秀女们愣着不动。
“快去!”
叶蓁蓁提高声音。
这才有人跑开。
她从怀里掏出一方素帕,按在伤口上。
血很快浸透了帕子。
冯淑仪站在一旁,脸色发白,但嘴上还硬。
“谁让她抢我簪子……”
“你闭嘴。”
叶蓁蓁头也不抬。
“人要是死了,你抵命?”
冯淑仪不说话了。
严嬷嬷很快赶回来,看到这情形,脸沉得能滴水。
“怎么回事?!”
“嬷嬷,是李秀月先抢我簪子……”
“我问你了吗?”
严嬷嬷一个眼神扫过去,冯淑仪缩了缩脖子。
“叶蓁蓁,你说。”
叶蓁蓁已经用干净布条给李秀月简单包扎好。
她站起身,福了福。
“回嬷嬷,冯姑娘和李姑娘因一支簪子起了争执,推搡间,李姑娘摔倒磕到了头。”
“伤的如何?”
“伤口约一寸,需请太医诊治。”
她答得客观,不偏不倚。
严嬷嬷深深看她一眼。
“送李秀月去后罩房,请太医。”
“冯淑仪,去佛堂跪着,没我的话不准起来。”
“其他人,回屋抄《女则》十遍!”
秀女们如蒙大赦,纷纷散去。
叶蓁蓁扶着李秀月往后罩房走。
李秀月靠在她身上,小声说:“谢谢……”
“别说话。”
叶蓁蓁声音很轻。
“省着点力气。”
太医来看过,说伤口不深,但需静养。
李秀月的选秀之路,算是断了。
第三天,宫里就来了人,把她接出宫去。
冯淑仪在佛堂跪了一天一夜,出来时路都走不稳。
但她看叶蓁蓁的眼神,多了几分怨恨。
叶蓁蓁当没看见。
又过了几日,殿选的日子定了。
三月二十八。
还剩不到十天。
秀女们更紧张了。
私下里,各种小动作也多了起来。
今天你的胭脂不见了,明天她的裙子被划破了。
叶蓁蓁把自己那点东西看得紧,从不离身。
周婉儿倒是跟她走得近了些,常来找她说话。
“姐姐,你听说没?”
“听说什么?”
“皇上可能不亲自殿选,让皇后娘娘和几位娘娘主持。”
周婉儿神秘兮兮地说。
“说是皇上龙体欠安……”
“婉儿。”
叶蓁蓁放下手里的绣绷。
“这种话,以后别说了。”
“宫里的事,不是咱们能议论的。”
周婉儿撇撇嘴。
“这里又没别人。”
“隔墙有耳。”
叶蓁蓁重新拿起绣绷,绣着一朵简单的兰草。
她绣得很慢,一针一线,极其认真。
像是在绣自己的耐心。
第七天,变故又来了。
这次是针对叶蓁蓁的。
早上起床,她发现自己的选秀服不见了。
那套水绿色宫装,是内务府统一发放的,殿选时必须穿。
“怎么会不见?”
周婉儿也急了。
“昨儿明明叠好放柜子里的。”
叶蓁蓁打开衣柜。
里面空荡荡的。
其他衣裳都在,唯独那套宫装没了。
“去问问其他人?”
“不用。”
叶蓁蓁关上柜门,神色平静。
“问了也不会有人承认。”
“那怎么办?后天就要殿选了!”
周婉儿急得团团转。
叶蓁蓁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的海棠树。
花开得正盛,粉白一片。
“我去找严嬷嬷。”
“可嬷嬷会说我们保管不力,要受罚的……”
“那也得去。”
叶蓁蓁转身往外走。
她知道是谁干的。
这几天,冯淑仪看她那眼神,藏不住的恶意。
但她没证据。
严嬷嬷听了禀报,脸色难看。
“衣裳丢了?”
“是。”
“什么时候发现?”
“今早。”
“昨儿夜里可锁门了?”
“锁了。”
“钥匙呢?”
“在奴婢身上。”
叶蓁蓁从腰间解下钥匙,双手奉上。
严嬷嬷接过来看了看,又还给她。
“你怀疑谁?”
“奴婢不敢怀疑。”
叶蓁蓁垂着眼。
“只是衣裳确实不见了。”
严嬷嬷盯着她看了半晌。
“你先回去。”
“那衣裳……”
“我会查。”
叶蓁蓁福身退下。
走到门口时,严嬷嬷突然说:
“叶蓁蓁。”
“在。”
“在这宫里,太老实会吃亏,太聪明会丢命。”
“你自己掂量。”
叶蓁蓁脚步顿了顿。
“谢嬷嬷提点。”
回到屋里,周婉儿迎上来。
“怎么样?”
“嬷嬷说会查。”
“那……能查出来吗?”
“不知道。”
叶蓁蓁坐到床边,从枕头下摸出一个小布包。
里面是针线,剪刀,还有几块碎布。
“姐姐,你这是要做什么?”
“改衣裳。”
叶蓁蓁摊开一块月白色的料子。
这是她入宫时带的,原本想做成中衣。
现在,得改改了。
“用这个做选秀服?不合规矩吧?”
“颜色相近,款式仿着宫装改。”
叶蓁蓁拿起剪刀,量了尺寸,开始裁剪。
她的手很稳。
一剪子下去,干脆利落。
周婉儿在旁边看着,欲言又止。
“姐姐,你是不是知道是谁……”
“不知道。”
叶蓁蓁打断她。
“知道了又能怎样?”
“告到嬷嬷那儿,没证据,反落个诬告的罪名。”
“那也不能就这么算了啊!”
周婉儿替她不平。
叶蓁蓁抬起头,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眼底却有些冷。
“急什么。”
“日子还长。”
她低头继续剪布料。
窗外,海棠花瓣被风吹落,飘飘摇摇。
像这宫里无数女子的命运。
傍晚,严嬷嬷那边传来消息。
说是在后院的井边,发现了被剪碎的宫装布料。
已经烂得不成样子,拼都拼不起来了。
“嬷嬷说,会禀报内务府,再给你领一套。”
来传话的小宫女说。
“但内务府那边……恐怕来不及重做了。”
殿选在后天。
重新量体裁衣,绣花纹样,最少也要三五天。
叶蓁蓁道了谢,送走小宫女。
周婉儿气得眼睛发红。
“这也太欺负人了!”
“明明就是有人故意的!”
“姐姐,咱们去求嬷嬷严查……”
“查不出来的。”
叶蓁蓁坐回窗边,继续缝衣裳。
月白色的料子在指尖穿梭。
她绣得极慢,极细。
每一针,都像是扎在仇人身上。
夜深了。
周婉儿已经睡熟。
叶蓁蓁就着烛光,缝完最后一针。
她把衣裳举起来,对着光看。
水绿色的宫装,改成了月白色。
款式几乎一模一样,只在领口袖口,绣了浅浅的兰草纹。
不仔细看,分辨不出差别。
但内行人一眼就知道,这不是内务府的规制。
第二天,所有秀女去皇后宫中请安,熟悉殿选流程。
叶蓁蓁穿着那身月白衣裙,站在队伍末尾。
冯淑仪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勾起得意的笑。
那眼神在说:看你怎么办。
叶蓁蓁垂着眼,当作没看见。
坤宁宫正殿。
皇后坐在上首,四十来岁的年纪,雍容华贵。
下手坐着几位妃嫔,都是宫里位份高的。
“参见皇后娘娘——”
秀女们齐齐跪拜。
“都起来吧。”
皇后的声音温和,但透着疏离。
“过两日就是殿选,规矩嬷嬷们都教过了,本宫就不多说了。”
“只提醒你们一句。”
皇后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皇家选媳,德行为先。”
“那些个歪心思,小算计,趁早收起来。”
“本宫眼里,揉不得沙子。”
秀女们屏息静气。
叶蓁蓁感觉到,皇后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
很短,但确实停了。
“好了,都退下吧。”
“好好准备,后日殿选。”
秀女们行礼告退。
走出坤宁宫,冯淑仪故意凑到叶蓁蓁身边。
“叶妹妹,你这衣裳……颜色不太对吧?”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前后的人都听见。
几个秀女看过来。
叶蓁蓁脚步不停。
“冯姐姐好眼力。”
“内务府的料子染坏了,临时改的。”
“染坏了?”
冯淑仪挑眉。
“这么巧?该不会是……”
“冯姐姐。”
叶蓁蓁停下脚步,转头看她。
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皇后娘娘刚说了,歪心思、小算计,要收起来。”
“姐姐这是……没听清?”
冯淑仪脸色一僵。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叶蓁蓁笑了笑。
“提醒姐姐一句罢了。”
她说完,转身走了。
月白的裙摆在青石路上划过,像一痕清浅的水迹。
冯淑仪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旁边几个秀女交换着眼色,没人说话。
但那种无声的嘲讽,比说出口更伤人。
回到储秀宫,严嬷嬷把叶蓁蓁叫到偏殿。
“衣裳改得不错。”
“谢嬷嬷夸赞。”
“但明日殿选,你这身,还是不合规矩。”
严嬷嬷看着她。
“内务府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给你赶一套出来。”
“今晚应该能送到。”
叶蓁蓁怔了怔。
“嬷嬷……”
“别谢我。”
严嬷嬷摆摆手。
“是有人递了话。”
“谁?”
“你不用知道。”
严嬷嬷站起身,走到窗边。
“叶蓁蓁,你父亲是叶文远吧?”
“……是。”
“清流领袖,文臣之首。”
严嬷嬷转身,目光复杂地看着她。
“你这样的出身,本不该来选秀。”
叶蓁蓁手指蜷了蜷。
“家父说,皇命难违。”
“呵。”
严嬷嬷轻笑一声。
“好一个皇命难违。”
“你爹把你教得不错。”
“但在这宫里,光会藏,是不够的。”
她走回桌边,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小册子。
“拿去看。”
“今晚背熟,明日殿选用得上。”
叶蓁蓁接过。
册子不厚,封面上没字。
翻开,里面是簪花小楷,抄录着各宫主位的喜好,忌讳,还有几位皇子的性情。
她的手微微发颤。
“嬷嬷,这……”
“别问,别看,背熟就烧了。”
严嬷嬷声音压低。
“记住,你从没看过这东西。”
叶蓁蓁握紧册子,深深福身。
“奴婢……铭记。”
“去吧。”
走出偏殿,天已经擦黑。
廊下点起了灯笼,昏黄的光晕在风里摇晃。
叶蓁蓁把册子贴身藏好,快步往回走。
路过西配殿时,听见里头传来冯淑仪的声音。
“……一个翰林院学士的女儿,摆什么谱?”
“看她那穷酸样,还学人穿月白……”
“殿选的时候,有她好看!”
叶蓁蓁脚步没停。
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是袖中的手,悄悄握成了拳。
回到屋里,周婉儿正着急等她。
“姐姐,嬷嬷叫你做什么?没为难你吧?”
“没有。”
叶蓁蓁倒了杯水,慢慢喝。
“嬷嬷说,内务府会赶一套新的来。”
“真的?那太好了!”
周婉儿松了口气,又压低声音。
“姐姐,我听说,是七皇子那边递的话。”
叶蓁蓁手一顿。
“七皇子?”
“是啊,七皇子萧景明,今年也该选正妃了。”
周婉儿凑得更近。
“听说七皇子生母早逝,在宫里不太受宠,但皇上还挺喜欢他……”
“婉儿。”
叶蓁蓁放下茶杯。
“这种话,以后别再说了。”
“宫里的事,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周婉儿缩了缩脖子。
“我……我就是替姐姐高兴。”
“高兴什么?”
“有人帮姐姐说话啊!说明七皇子对姐姐……”
“够了。”
叶蓁蓁语气冷下来。
周婉儿不敢说了,讪讪退回自己床边。
叶蓁蓁吹熄了蜡烛。
黑暗中,她睁着眼。
七皇子萧景明。
她听说过这个人。
生母是已故的徐婕妤,出身不高,在宫里没什么存在感。
但七皇子本人,据说文武双全,很得皇上赏识。
可他为什么要帮自己?
是巧合,还是……
叶蓁蓁想不明白。
也不想明白。
父亲说过,宫里的人情,是最贵的债。
她还不起。
也不想还。
后半夜,内务府果然送来一套新宫装。
水绿色,和她原来那套一模一样。
连绣花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送衣裳的小太监低声说:“姑娘收好,可别再丢了。”
话里有话。
叶蓁蓁塞给他一个荷包。
“谢公公。”
小太监掂了掂,笑了。
“姑娘客气。”
“明儿殿选,姑娘定能高中。”
说完就走了。
叶蓁蓁抚摸着崭新的衣裳。
料子柔软,绣工精细。
但她心里,没有一点喜悦。
只有沉甸甸的寒意。
这宫里,果然没有秘密。
她的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眼里。
第二天,殿选。
三十个秀女,天不亮就起来梳妆。
叶蓁蓁换上那套新宫装,坐在镜前。
周婉儿帮她梳头,小声说:“姐姐今天真好看。”
镜子里的人,眉如远山,眼若秋水。
皮肤白皙,唇不点而朱。
确实好看。
但叶蓁蓁拿起胭脂,故意涂得淡了些。
又用眉黛,把眉毛画得平直,少了几分灵气。
“姐姐,你这是做什么?”
“太招眼不好。”
叶蓁蓁放下眉黛,看着镜中变得平庸几分的脸。
满意了。
辰时,秀女们在坤宁宫外候着。
五人一组,进去觐见。
叶蓁蓁在第四组。
前面三组出来,有的欢喜,有的沮丧。
选中的,封了选侍、才人,住进各宫。
没选中的,领了赏赐,送出宫去。
轮到叶蓁蓁这组。
冯淑仪也在,昂着头,像只骄傲的孔雀。
五人依次进殿。
皇后坐在正中,下手是德妃、贤妃、淑妃。
还有……几位皇子。
叶蓁蓁垂着眼,不敢多看。
但余光扫到,左侧坐着三个年轻男子。
“臣女冯淑仪,年十六,家父户部侍郎冯明远……”
冯淑仪声音清脆,行礼标准。
德妃点点头,问了几个问题,冯淑仪对答如流。
“留牌子吧。”
皇后淡淡说。
冯淑仪喜形于色,跪谢恩典。
接下来两个秀女,一个赐花,一个留牌子。
轮到叶蓁蓁了。
她上前一步,跪拜。
“臣女叶蓁蓁,年十六,家父翰林院学士叶文远。”
话音落下,殿内安静了一瞬。
叶蓁蓁感觉到,有几道目光落在身上。
“抬起头来。”
是皇后的声音。
叶蓁蓁缓缓抬头,但眼睛依旧低垂。
“叶文远的女儿……”
皇后顿了顿。
“看着倒是娴静。”
“读过什么书?”
“回娘娘,读过《女则》《女训》,略识几个字。”
“可会女红?”
“会些简单的。”
“嗯。”
皇后似乎没什么兴趣,正要摆手——
“母后。”
一个清朗的男声响起。
叶蓁蓁心口一跳。
是七皇子。
“叶学士学问渊博,教出的女儿想必不差。”
“不如考教一二?”
皇后看了七皇子一眼。
“景明倒是有兴致。”
“那便考考。”
她看向叶蓁蓁。
“你父亲是文臣,你可知‘明德惟馨’出自何处,是何意?”
叶蓁蓁垂着眼,声音平稳。
“回娘娘,出自《尚书·君陈》,意为:真正光明的德行,才是馨香的。”
“嗯。”
皇后点点头。
“那‘夙夜匪懈’呢?”
“出自《诗经·大雅》,意为:从早到晚不敢懈怠。”
皇后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姑娘,答得又快又准。
不像是“略识几个字”的水平。
“倒是读过些书。”
皇后语气缓和了些。
“留……”
“娘娘。”
德妃突然开口。
“臣妾听说,叶姑娘前两日丢了宫装?”
殿内气氛一凝。
叶蓁蓁手指微微收紧。
“确有此事。”
皇后看向她。
“怎么回事?”
“回娘娘,是臣女保管不力,前日发现宫装遗失,已禀报嬷嬷。”
叶蓁蓁声音依旧平稳。
“后来内务府重新赶制了一套,方才得以及时换上。”
“哦?”
德妃笑了笑。
“这么巧就丢了?”
“储秀宫三十个秀女,怎么偏偏你的丢了?”
这话,诛心。
叶蓁蓁跪在冰冷的地砖上,背脊挺直。
“臣女不知。”
“但严嬷嬷已查过,说是被贼人剪碎,扔在井边。”
“贼人?”
德妃挑眉。
“宫里哪来的贼人?”
“这就要问那贼人了。”
叶蓁蓁抬起头,第一次直视德妃。
眼神清澈,不卑不亢。
“臣女也想知道,为何偏偏针对臣女。”
“或许……”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
“是臣女哪里做得不好,惹了人眼吧。”
这话说得巧妙。
既解释了,又暗示自己是被针对的。
德妃盯着她看了几秒,笑了。
“倒是个伶俐的。”
“留牌子吧。”
皇后摆摆手,算是定论。
叶蓁蓁叩首。
“谢娘娘恩典。”
起身时,她感觉到一道目光。
抬眼看去,是七皇子萧景明。
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月白蟒袍,眉眼清俊,气质温润。
他看着她,眼里有淡淡的笑意。
叶蓁蓁迅速低头,退回队列。
心跳,却快了几拍。
全部秀女殿选结束,已近午时。
叶蓁蓁封了选侍,位份不高,从七品。
但终究是留下了。
周婉儿也选上了,封了才人,正七品,比她高一级。
“姐姐,以后咱们还能在一处吗?”
回储秀宫的路上,周婉儿拉着她的手问。
“看内务府安排。”
叶蓁蓁心不在焉。
她还在想殿上的事。
七皇子为什么替她说话?
德妃为什么针对她?
还有父亲……
“叶选侍留步。”
一个小太监匆匆追上来。
“严嬷嬷请您去一趟。”
叶蓁蓁心里一紧。
“我陪姐姐去……”
“不用。”
叶蓁蓁拍拍周婉儿的手。
“你先回去收拾东西。”
跟着小太监走到偏殿,严嬷嬷正在喝茶。
“坐。”
“奴婢不敢。”
“让你坐就坐。”
叶蓁蓁在绣墩上坐下,只坐了一半。
“今日殿上,表现不错。”
严嬷嬷放下茶盏。
“不卑不亢,答得也好。”
“谢嬷嬷。”
“但你也得罪人了。”
严嬷嬷看着她。
“德妃娘娘,是二皇子的生母。”
“你今日让她不痛快,她日后必找你麻烦。”
叶蓁蓁手指蜷了蜷。
“奴婢……不知何处得罪了德妃娘娘。”
“不是你得不得罪的事。”
严嬷嬷叹气。
“是七皇子替你说话,你就得罪她了。”
“为什么?”
“因为德妃想把她侄女指给七皇子。”
严嬷嬷压低声音。
“但七皇子不乐意。”
“今日殿上,他替你说话,德妃自然记恨你。”
叶蓁蓁明白了。
无妄之灾。
“那……奴婢该如何?”
“该怎样就怎样。”
严嬷嬷神色严肃。
“记住,在宫里,不争是争,争是不争。”
“你越低调,越安全。”
“但也不能太软弱,否则人人可欺。”
叶蓁蓁点头。
“奴婢记下了。”
“你的住处安排了,在长春宫后殿的东配殿。”
严嬷嬷递给她一张纸条。
“长春宫主位是端嫔,性子温和,不惹事。”
“你安分守己,她不会为难你。”
“谢嬷嬷提点。”
叶蓁蓁接过纸条,深深一福。
“去吧。”
“明日就去长春宫报到。”
走出偏殿,阳光刺眼。
叶蓁蓁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开得正盛的海棠。
花瓣纷纷扬扬落下,像一场粉白的雪。
她知道,从今天起,真正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回到屋里,周婉儿已经收拾好东西。
“姐姐,我被分到景阳宫,和冯淑仪一处!”
周婉儿苦着脸。
“以后日子难过了……”
冯淑仪也选上了,封了才人,和周婉儿同级。
“小心些,别与她冲突。”
叶蓁蓁收拾着自己的东西。
不多,几件衣裳,几本书,一点散碎银子。
“我知道,可她那性子……”
周婉儿叹气。
“对了姐姐,你分到哪里?”
“长春宫。”
“长春宫?端嫔娘娘那儿?”
周婉儿眼睛一亮。
“听说端嫔娘娘人很好,姐姐有福气了。”
“但愿吧。”
叶蓁蓁把最后一件衣裳叠好,放进包袱。
夜里,储秀宫最后一晚。
秀女们或喜或忧,都睡不着。
叶蓁蓁躺在硬板床上,睁着眼。
窗外月光如水。
她想起父亲,想起两个哥哥,想起家里的海棠树。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
第二天,各宫派人来接。
来接叶蓁蓁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宫女,叫青禾。
“奴婢青禾,是端嫔娘娘身边的。”
“叶选侍随奴婢来吧。”
青禾态度客气,但疏离。
叶蓁蓁点点头,背着小包袱跟上。
长春宫在西六宫,离皇上住的乾清宫不远不近。
端嫔住在正殿,叶蓁蓁被安排在东配殿。
屋子不大,一明两暗,陈设简单但干净。
“选侍先歇着,娘娘午睡醒了再见您。”
青禾福了福身,退下了。
叶蓁蓁把包袱放下,打量这间屋子。
窗明几净,桌椅齐全。
比储秀宫的屋子好多了。
但她也知道,这只是开始。
端嫔娘娘……会是什么样的人?
午后,青禾来传话,说端嫔醒了。
叶蓁蓁换了身素净的衣裳,跟着去正殿。
端嫔三十出头,穿着藕荷色宫装,容貌清秀,气质温和。
“参见娘娘。”
叶蓁蓁行大礼。
“起来吧。”
端嫔声音柔柔的。
“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不必多礼。”
“谢娘娘。”
“坐。”
叶蓁蓁在绣墩上坐下,依旧只坐一半。
“你父亲是叶学士?”
“是。”
“本宫未出阁时,读过叶学士的文章,写得极好。”
端嫔笑了笑。
“你既进了长春宫,就安分守己,好好过日子。”
“本宫这儿没那么多规矩,但有一条——”
她顿了顿,神色认真。
“别惹事。”
“也别怕事。”
叶蓁蓁心头一震。
“奴婢谨记。”
“好了,去吧。”
“缺什么短什么,跟青禾说。”
“是。”
走出正殿,叶蓁蓁松了口气。
看来,这位端嫔娘娘,确实如传言所说,是个温和的主。
但“别惹事,也别怕事”这六个字……
意味深长。
回到东配殿,叶蓁蓁开始收拾东西。
青禾送来被褥用具,还带了个小宫女。
“这是小桃,以后伺候选侍。”
小桃十三四岁,圆圆脸,看着挺机灵。
“奴婢小桃,见过选侍。”
“起来吧。”
叶蓁蓁扶起她,塞给她一个荷包。
“以后麻烦你了。”
小桃捏了捏荷包,眼睛一亮。
“谢选侍赏!”
“选侍有什么吩咐,尽管跟奴婢说!”
叶蓁蓁笑了笑。
这深宫的第一天,还算平静。
但她知道,平静只是暂时的。
冯淑仪,德妃,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
都在等着她犯错。
等着把她,撕成碎片。
夜里,叶蓁蓁躺在陌生的床上,睡不着。
她起身,走到窗边。
推开窗,月光洒进来。
院子里的海棠树,和储秀宫那棵很像。
她看着那棵树,看了很久。
然后轻声说:
“爹,女儿会好好的。”
“您放心。”
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像在回应。
远处传来更鼓声。
三更了。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
叶蓁蓁关上门,走回床边。
躺下时,手碰到枕下硬硬的东西。
是严嬷嬷给的那本小册子。
她摸出来,就着月光看。
翻到某一页,停住。
上面写着:
“七皇子萧景明,生母徐婕妤,体弱,喜静,擅棋,恶虚礼。”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可交,不可深交。”
叶蓁蓁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把册子凑到烛火边。
火苗蹿起,纸页卷曲,化为灰烬。
她吹熄蜡烛,躺回床上。
黑暗中,眼睛亮得惊人。
第二天天没亮,小桃就来敲门。
“选侍,该起了。”
“今日要去给皇后娘娘请安。”
叶蓁蓁睁开眼,窗外还是灰蒙蒙的。
她起身梳洗,换上那套水绿色宫装。
镜子里的人,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一夜没睡好。
“选侍脸色不太好,奴婢给您多扑点粉?”
小桃拿着粉盒问。
“不用。”
叶蓁蓁摇头。
“就这样吧。”
太刻意修饰,反而引人注意。
辰时初刻,各宫嫔妃陆续到坤宁宫请安。
叶蓁蓁位份低,站在最后面,几乎挨着门边。
她垂着眼,数地上的金砖。
一块,两块,三块……
“皇后娘娘到——”
太监尖细的嗓音响起。
众人齐齐跪拜。
“参见皇后娘娘——”
“都起来吧。”
皇后今日穿着明黄色凤袍,头上戴着一套赤金点翠头面,雍容华贵。
下手坐着几位高位妃嫔。
德妃,贤妃,淑妃,还有几位嫔。
端嫔坐在嫔位末席,神色温和。
“今日新人入宫,都见见吧。”
皇后开口。
新入选的秀女们依次上前行礼。
冯淑仪封了才人,今日穿了身桃红宫装,衬得人比花娇。
她行礼时,腰肢扭得恰到好处。
“冯才人?”
皇后看了她一眼。
“是,臣妾冯淑仪。”
“嗯,模样倒周正。”
皇后淡淡夸了句,没再多说。
冯淑仪退下时,脸上有些失望。
轮到叶蓁蓁。
她上前,规规矩矩行大礼。
“臣妾叶蓁蓁,参见皇后娘娘。”
皇后看了她一会儿。
“叶选侍。”
“在。”
“昨日殿上,答得不错。”
“谢娘娘夸赞。”
“日后好生伺候皇上,谨守本分。”
“是。”
叶蓁蓁退下,站回原位。
她感觉到,有几道目光落在身上。
有审视,有好奇,也有……敌意。
请安结束,众人告退。
叶蓁蓁跟着端嫔往外走。
刚到门口,身后传来声音。
“叶选侍留步。”
是德妃身边的宫女。
“德妃娘娘有请。”
叶蓁蓁心里一紧。
端嫔看了她一眼,轻轻点头。
“去吧。”
“是。”
叶蓁蓁跟着那宫女,往德妃的永和宫去。
永和宫离坤宁宫不远,陈设华丽,处处透着贵气。
德妃坐在正殿主位,正在喝茶。
“臣妾参见德妃娘娘。”
叶蓁蓁跪下行礼。
德妃没叫起。
茶盏轻轻碰着杯盖,发出清脆的响声。
一下,两下,三下。
殿内安静得可怕。
“叶选侍。”
许久,德妃才开口。
声音不高,但带着威压。
“你父亲叶文远,在朝中名声不错。”
“臣妾惶恐。”
“惶恐什么?”
德妃放下茶盏。
“本宫又没说你什么。”
她起身,走到叶蓁蓁面前。
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抬起头来。”
叶蓁蓁缓缓抬头,但眼睛依旧低垂。
“模样是清秀,但也不算绝色。”
德妃轻笑一声。
“昨日殿上,七皇子替你说话,你说说,这是为何?”
来了。
叶蓁蓁手心渗出冷汗。
“臣妾不知。”
“不知?”
德妃弯下腰,凑近她。
“七皇子从不轻易开口。”
“昨日却为你破例。”
“你说不知?”
叶蓁蓁咬了咬舌尖,强迫自己冷静。
“回娘娘,臣妾与七皇子素不相识。”
“昨日殿上,许是七皇子见臣妾答得尚可,才多言一句。”
“还请娘娘明鉴。”
德妃盯着她看了半晌。
突然笑了。
“好一张巧嘴。”
“起来吧。”
叶蓁蓁起身,腿有些发软。
“本宫就是随口问问。”
德妃坐回主位,神色恢复如常。
“你既进了宫,就是皇上的女人。”
“那些不该有的心思,趁早断了。”
“否则……”
她没说完。
但话里的威胁,明明白白。
“臣妾谨记娘娘教诲。”
叶蓁蓁福身。
“去吧。”
“谢娘娘。”
走出永和宫,叶蓁蓁后背都湿透了。
春日的风吹来,凉飕飕的。
她快步往长春宫走,一刻也不敢多留。
刚走到御花园,迎面撞上一个人。
“哎哟!”
是个小太监,手里端着托盘,差点摔倒。
叶蓁蓁扶了他一把。
“没事吧?”
“没、没事。”
小太监站稳,看清是她,连忙行礼。
“奴才冲撞了选侍,该死该死。”
“无妨。”
叶蓁蓁松开手。
小太监手里的托盘上,放着几本书。
最上面一本,封面上写着《棋谱精要》。
“这是……”
“回选侍,这是给七皇子送的书。”
小太监老实回答。
叶蓁蓁心头一跳。
“七皇子?”
“是,七皇子喜欢研究棋谱,内务府新到了一批,让奴才送去。”
小太监说完,匆匆走了。
叶蓁蓁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假山后。
棋谱。
七皇子喜欢棋。
她想起昨夜烧掉的那本册子。
上面确实写着:七皇子萧景明,擅棋。
是巧合吗?
她不知道。
回到长春宫,端嫔在正殿等她。
“德妃为难你了?”
“没有,只是问了几句话。”
叶蓁蓁没说实话。
端嫔看了她一眼,也没追问。
“德妃性子要强,又是二皇子生母,你避着些。”
“是。”
“今日起,你每日来正殿,跟我学规矩。”
端嫔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
“宫里不比外头,一步踏错,万劫不复。”
“臣妾明白。”
从这天起,叶蓁蓁的生活规律起来。
早起请安,跟着端嫔学规矩,下午读书写字,晚上早早歇息。
日子平淡得像一潭死水。
但叶蓁蓁知道,这潭水下,暗流涌动。
冯淑仪来过几次长春宫。
名义上是找周婉儿,实际上,每次都往叶蓁蓁屋里瞟。
“叶妹妹这屋子,也太素净了。”
“冯姐姐说笑了,位份低微,不敢奢靡。”
“妹妹何必自谦?”
冯淑仪笑着,眼里却没笑意。
“七皇子那般看重妹妹,日后前程大着呢。”
叶蓁蓁低头绣花,假装没听见。
周婉儿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姐姐,冯才人她……就是嘴上厉害,你别往心里去。”
“我知道。”
叶蓁蓁放下绣绷。
“婉儿,你在景阳宫,还好吗?”
周婉儿眼神闪了闪。
“还、还好。”
“冯才人没为难你?”
“没……”
话说得心虚。
叶蓁蓁没再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她能做的,只是管好自己。
四月初,宫里出了件大事。
贤妃病了。
说是染了风寒,但病势汹汹,几日就起不来床。
太医换了好几拨,药也灌了不少,就是不见好。
皇后下令,各宫嫔妃轮流侍疾。
叶蓁蓁位份低,轮不到她。
但端嫔要去。
“你随我一起去。”
端嫔对她说。
“学学怎么伺候人。”
叶蓁蓁知道,这是端嫔在提点她。
贤妃住的钟粹宫,离长春宫不远。
宫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
贤妃躺在床上,脸色蜡黄,咳嗽不止。
端嫔坐在床边,轻声细语地安慰。
叶蓁蓁站在一旁,递帕子,端药碗。
动作轻而稳。
“这位是……”
贤妃看向她。
“叶选侍,长春宫的。”
端嫔介绍。
“哦,叶文远的女儿?”
贤妃咳嗽几声。
“看着倒稳重。”
“谢娘娘夸赞。”
叶蓁蓁福身。
正说着,外头传报。
“七皇子到——”
叶蓁蓁心头一跳。
萧景明走进来,穿着月白常服,眉目清朗。
“参见母妃。”
他先给贤妃行礼,又向端嫔问安。
“景明来了。”
贤妃露出笑容。
“快坐。”
萧景明在床边坐下,目光扫过屋里的人。
在叶蓁蓁身上,停了一瞬。
很短,但叶蓁蓁感觉到了。
“母妃今日可好些?”
“老样子。”
贤妃叹气。
“这病拖拖拉拉,就是不见好。”
“儿臣带了支百年山参,给母妃补身子。”
萧景明让随从奉上锦盒。
贤妃很高兴,拉着他说了半天话。
叶蓁蓁垂着眼,站在角落。
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但萧景明还是注意到她。
“这位是……”
“叶选侍。”
端嫔又说了一遍。
萧景明点点头,没再问。
又坐了一刻钟,他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时,突然回头。
“叶选侍。”
叶蓁蓁一怔。
“臣妾在。”
“听说你棋下得不错?”
萧景明看着她,眼里有淡淡的笑意。
“改日讨教。”
说完,转身走了。
叶蓁蓁站在原地,手心又开始出汗。
贤妃和端嫔交换了一个眼神。
都没说话。
但气氛,微妙起来。
从钟粹宫出来,端嫔一路沉默。
回到长春宫,才开口。
“七皇子为何问你棋艺?”
“臣妾不知。”
“真不知?”
“真不知。”
叶蓁蓁抬起头,眼神坦然。
“臣妾与七皇子,只殿选时见过一面。”
“今日是第二面。”
端嫔盯着她看了半晌,叹气。
“蓁蓁。”
她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在这宫里,有些事,不是你说没有,就没有的。”
“七皇子今日那句话,明日就会传遍六宫。”
“你明白吗?”
叶蓁蓁手指蜷了蜷。
“臣妾明白。”
“那你要怎么办?”
“臣妾……不知道。”
她是真的不知道。
萧景明那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她平静的生活。
涟漪荡开,不知会波及多远。
第二天,谣言果然起来了。
说叶选侍勾引七皇子,在钟粹宫眉来眼去。
说得有鼻子有眼。
连七皇子看了她几眼,说了几个字,都传得清清楚楚。
小桃气得眼睛发红。
“选侍,那些人太过分了!”
“您明明什么都没做!”
叶蓁蓁在练字,笔锋沉稳。
“随她们说。”
“可……”
“清者自清。”
话虽如此,但下午去御花园散心时,还是遇到了麻烦。
几个低位嫔妃聚在亭子里说话。
看见叶蓁蓁过来,声音突然拔高。
“有些人啊,就是心比天高。”
“可不是,七皇子是什么身份,也敢肖想?”
“听说她爹就是个穷翰林,怕是没见过什么世面……”
叶蓁蓁脚步没停,径直往前走。
“站住!”
一个穿着粉蓝宫装的女子叫住她。
是李才人,和冯淑仪同住景阳宫。
“叶选侍好大的架子,见了姐姐们也不行礼?”
叶蓁蓁转身,福了福身。
“见过各位姐姐。”
“这就完了?”
李才人走过来,上下打量她。
“叶选侍,听说你棋艺高超,连七皇子都想讨教?”
“姐姐说笑了,臣妾不会下棋。”
“不会?”
李才人挑眉。
“七皇子亲口说的,你当咱们聋了?”
“那就是七皇子说错了。”
叶蓁蓁语气平静。
“臣妾确实不会。”
“呵,嘴还挺硬。”
李才人伸手,想去抬她下巴。
叶蓁蓁退后一步,避开了。
“姐姐自重。”
“自重?”
李才人笑了。
“一个七品选侍,也敢跟我谈自重?”
她抬手,就要扇过来。
叶蓁蓁没躲。
“李才人好大的威风。”
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
李才人手僵在半空。
众人回头,看见来人,脸色都变了。
“参见七皇子——”
亭子里跪了一地。
萧景明站在不远处,身后跟着两个侍卫。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常服,衬得肤色更白,眉眼更冷。
“都起来吧。”
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李才人站起身,脸都白了。
“七、七皇子……”
“李才人刚才,是要打人?”
萧景明走过来,目光扫过叶蓁蓁。
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臣妾、臣妾只是和叶选侍说笑……”
“说笑?”
萧景明笑了。
笑意不达眼底。
“本王倒是第一次见,说笑要动手的。”
李才人腿一软,又跪下了。
“臣妾知错!臣妾再也不敢了!”
萧景明没理她,看向叶蓁蓁。
“叶选侍没事吧?”
“谢七皇子关心,臣妾无事。”
叶蓁蓁垂着眼,声音平静。
“既然无事,就回去吧。”
“是。”
叶蓁蓁福身,转身要走。
“等等。”
萧景明叫住她。
“本王的棋,还等着叶选侍来下。”
他说完,也不等叶蓁蓁回答,带着侍卫走了。
留下一地嫔妃,面面相觑。
李才人瘫在地上,脸白得像纸。
叶蓁蓁没看她,快步离开御花园。
回到长春宫,关上门,她才松口气。
后背,又湿了。
“选侍,七皇子他……”
小桃小心翼翼地问。
“别问。”
叶蓁蓁打断她。
“打盆水来,我要洗脸。”
她坐到窗边,看着院子里的海棠树。
花瓣已经落了,长出嫩绿的叶子。
萧景明到底想做什么?
一次两次,故意把她推到风口浪尖。
是帮她,还是害她?
叶蓁蓁想不明白。
但她知道,从今天起,她在宫里的日子,更难过了。
果然,第二天请安时,气氛就不对。
皇后还没来,嫔妃们三三两两说着话。
看见叶蓁蓁进来,声音都小了。
眼神里,有打量,有好奇,更多的是嫉妒。
冯淑仪走过来,皮笑肉不笑。
“叶妹妹好本事,连七皇子都为你出头。”
“姐姐说笑了。”
“说笑?”
冯淑仪压低声音。
“叶蓁蓁,别以为攀上七皇子,就能飞上枝头。”
“这宫里,站得高,摔得重。”
“姐姐教训的是。”
叶蓁蓁低头,神色顺从。
冯淑仪一拳打在棉花上,气哼哼地走了。
周婉儿凑过来,小声说:
“姐姐,你没事吧?”
“没事。”
“七皇子他……是不是对你有意?”
“婉儿。”
叶蓁蓁看着她。
“这种话,以后别再说了。”
“会死人的。”
周婉儿缩了缩脖子,不敢说话了。
皇后来了,众人请安。
今日皇后脸色不太好,说了几句就让散了。
叶蓁蓁跟着端嫔往外走。
刚到门口,被一个宫女叫住。
“叶选侍,贤妃娘娘有请。”
又是请。
叶蓁蓁心头一沉。
端嫔看了她一眼,轻轻点头。
“去吧,小心说话。”
“是。”
贤妃还在病中,但气色比前几日好些。
她靠坐在床上,看着叶蓁蓁。
“坐。”
“臣妾不敢。”
“让你坐就坐。”
叶蓁蓁在绣墩上坐下,依旧只坐一半。
“听说昨日在御花园,李才人为难你?”
贤妃开门见山。
“……是。”
“景明帮你解了围?”
“七皇子只是路过,说了几句公道话。”
“公道话?”
贤妃笑了。
“蓁蓁,你是个聪明人。”
“本宫也不跟你绕弯子。”
她咳嗽几声,接过宫女递来的药碗,慢慢喝。
“景明这孩子,从小没了生母,在本宫跟前长大。”
“他性子冷,不爱说话,更不爱管闲事。”
“昨日却为你破了例。”
叶蓁蓁手指收紧。
“娘娘,臣妾与七皇子真的……”
“本宫没说你什么。”
贤妃放下药碗。
“本宫只是提醒你。”
“景明是皇子,你是皇上的妃嫔。”
“这中间,隔着天堑。”
“一步踏错,就是万劫不复。”
叶蓁蓁起身,跪下了。
“臣妾明白。”
“臣妾对七皇子,绝无非分之想。”
贤妃看着她,许久,叹口气。
“起来吧。”
“本宫信你。”
“但别人不信。”
“这宫里,最不缺的,就是捕风捉影,栽赃陷害。”
“你,好自为之。”
从钟粹宫出来,叶蓁蓁脚步沉重。
贤妃的话,像一块巨石,压在她心上。
她突然想起父亲的话。
“蓁蓁,宫里那地方,能不去,就不去。”
“可皇命难违……”
“那就藏好自己。”
父亲摸着她的头,眼神复杂。
“藏好你的聪明,藏好你的心思。”
“平平安安,比什么都重要。”
可现在,她藏不住了。
七皇子一句话,把她推到了明处。
所有人都盯着她。
看她会不会犯错,看她什么时候死。
回到长春宫,端嫔在等她。
“贤妃说什么了?”
“提醒臣妾,谨守本分。”
“嗯。”
端嫔点头。
“贤妃是个明白人。”
“但她护着七皇子,难免多想。”
“你……离七皇子远些。”
“是。”
叶蓁蓁应下。
但心里知道,有些事,不是她想避就能避的。
四月中,宫里办了场赏花宴。
皇后说春色正好,让各宫嫔妃都去御花园赏花。
叶蓁蓁穿了身浅碧色宫装,梳了最简单的发髻,插了支素银簪子。
混在人群里,毫不起眼。
但她还是被注意到了。
“叶选侍今日这身,倒是清新。”
德妃笑着开口。
“像朵小白花。”
话里有话。
叶蓁蓁低头。
“谢娘娘夸赞。”
“本宫听说,你棋下得不错?”
德妃又问。
“臣妾不会。”
“不会?”
德妃挑眉。
“七皇子亲口说的,还能有假?”
“许是七皇子记错了。”
叶蓁蓁声音平静。
“臣妾确实不会下棋。”
“是吗?”
德妃笑了笑,没再追问。
但眼神,冷了下来。
赏花宴进行到一半,皇上来了。
众人跪迎。
叶蓁蓁跪在最后面,头垂得很低。
“都起来吧。”
皇上的声音有些苍老,但中气十足。
“今日春光好,不必拘礼。”
“谢皇上。”
叶蓁蓁起身,悄悄抬眼看了一眼。
皇上五十来岁,穿着明黄常服,面容威严。
身边跟着几位皇子。
大皇子,二皇子,三皇子……七皇子也在。
萧景明站在几位兄长身后,神色淡然。
“景明。”
皇上突然开口。
“儿臣在。”
“听说你最近棋艺精进?”
“父皇谬赞,儿臣只是略通皮毛。”
“谦虚什么。”
皇上笑了。
“来,陪朕下一局。”
“是。”
太监摆上棋盘,皇上和七皇子对弈。
众人围在一旁观看。
叶蓁蓁站在最外围,几乎看不见棋盘。
但她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落在她身上。
德妃的,贤妃的,还有……萧景明的。
虽然他没看她,但她就是知道。
他在用余光,看她。
棋下到一半,皇上突然开口。
“听说叶文远的女儿也进宫了?”
全场寂静。
叶蓁蓁心头一跳。
“是,封了选侍。”
皇后柔声回答。
“叫来朕看看。”
太监高声传唤。
“叶选侍觐见——”
叶蓁蓁深吸一口气,走上前,跪拜。
“臣妾叶蓁蓁,参见皇上。”
“抬起头来。”
叶蓁蓁缓缓抬头,但眼睛依旧低垂。
皇上看了她一会儿。
“模样周正。”
“谢皇上。”
“会下棋吗?”
“回皇上,臣妾不会。”
“不会?”
皇上看向萧景明。
“景明,你不是说她会下棋?”
萧景明放下棋子,起身。
“回父皇,儿臣确实听说叶选侍棋艺不错。”
“但叶选侍谦虚,不肯承认。”
皇上笑了。
“倒是谨慎。”
“来,下一局。”
“若下得好,朕有赏。”
叶蓁蓁手心全是汗。
“臣妾……遵旨。”
她坐到棋盘前,手微微发抖。
对面是皇上。
一国之君。
这棋,怎么下?
赢,是藐视君威。
输,是欺君之罪。
进退两难。
萧景明站在她身侧,轻声说:
“选侍不必紧张。”
“只是寻常对弈。”
他的声音很轻,只有她能听见。
叶蓁蓁定了定神,拿起棋子。
第一手,落在天元。
全场哗然。
天元开局,要么是高手,要么是新手。
皇上挑眉。
“有意思。”
他也落子。
棋局开始。
叶蓁蓁全神贯注。
父亲爱棋,她从小跟着学。
虽不算顶尖,但也算精通。
但今日这局,她必须输。
还不能输得太假。
半个时辰后,棋局结束。
叶蓁蓁输了半子。
“好棋。”
皇上拍手。
“叶文远教得好女儿。”
“臣妾惭愧。”
叶蓁蓁跪地。
“起来吧。”
皇上心情不错。
“赏。”
“谢皇上恩典。”
叶蓁蓁起身,退到一旁。
萧景明看了她一眼,眼里有淡淡的笑意。
叶蓁蓁低下头,不敢看他。
赏花宴继续。
但气氛,微妙起来。
所有人都知道,叶选侍入了皇上的眼。
或者说,入了七皇子的眼。
宴会结束,叶蓁蓁跟着端嫔回长春宫。
一路上,端嫔都没说话。
到了宫门口,才开口。
“今日这棋,下得不错。”
“娘娘谬赞。”
“不是谬赞。”
端嫔看着她。
“输半子,比赢更难。”
叶蓁蓁心头一震。
“娘娘……”
“你是个聪明孩子。”
端嫔叹气。
“但有时候,太聪明,也不是好事。”
她转身进殿,留下叶蓁蓁一人站在门口。
小桃走过来,小声说:
“选侍,刚才内务府送来赏赐。”
“说是皇上赏的。”
叶蓁蓁走进屋。
桌上放着两个锦盒。
一个打开,是一套文房四宝。
另一个,是一副白玉棋子。
棋子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像在提醒她。
今日这局棋,还没下完。
夜里,叶蓁蓁又失眠了。
她看着那副白玉棋子,心里乱糟糟的。
皇上为什么突然召见她?
是因为七皇子,还是因为父亲?
或者,两者都有?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今天起,她再也藏不住了。
窗外传来更鼓声。
二更了。
叶蓁蓁起身,走到窗边。
月光如水,洒满庭院。
海棠树的影子,在地上摇曳。
像张牙舞爪的鬼魅。
她突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教她下棋。
“蓁蓁,棋如人生。”
“有时要进,有时要退。”
“但最重要的,是看清自己的位置。”
“知道什么时候该出手,什么时候该藏锋。”
她一直记得。
可如今,她藏不住了。
有人把她推到了棋盘上。
成了别人手中的棋子。
她想退,退不了。
想进,又怕踏错一步,满盘皆输。
“选侍,还没睡?”
小桃揉着眼睛走进来。
“睡不着。”
“是在想今日的事?”
小桃小声问。
“选侍,七皇子他……是不是对你有意?”
叶蓁蓁转头看她。
“小桃,这话不能乱说。”
“奴婢知道。”
小桃低下头。
“可今日在御花园,七皇子看你的眼神……”
“小桃。”
叶蓁蓁打断她。
“去睡吧。”
小桃不敢再说了,福了福身,退下。
叶蓁蓁关上窗,回到床上。
睁着眼,到天明。
第二天,宫里流言更盛。
说叶选侍狐媚惑主,勾引皇上。
还说七皇子与她有私情,在御花园私会。
传得有鼻子有眼。
连细节都编出来了。
叶蓁蓁听着小桃的转述,神色平静。
“选侍,您不生气吗?”
“生气有用吗?”
叶蓁蓁继续练字。
笔锋沉稳,一点不乱。
“可她们说得太难听了……”
“清者自清。”
话虽如此,但下午去给皇后请安时,还是被刁难了。
“叶选侍今日气色不错。”
德妃笑着说。
“想必是昨日得了赏赐,心里高兴?”
“臣妾不敢。”
“不敢?”
德妃挑眉。
“本宫看你敢得很。”
“皇上赏的东西,都收下了吧?”
“是。”
“那副白玉棋子,可还喜欢?”
叶蓁蓁心头一紧。
德妃连赏了什么都知道。
“臣妾……喜欢。”
“喜欢就好。”
德妃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
“只是有些东西,喜欢归喜欢,得有命拿才行。”
话里的威胁,赤裸裸。
叶蓁蓁跪下了。
“臣妾愚钝,请娘娘明示。”
“明示?”
德妃笑了。
“本宫哪敢明示。”
“叶选侍如今是皇上面前的红人,连七皇子都护着你。”
“本宫可不敢多说。”
阴阳怪气,字字诛心。
皇后皱了皱眉。
“德妃,少说两句。”
“是,臣妾多嘴了。”
德妃嘴上认错,脸上却没半点悔意。
叶蓁蓁跪在地上,膝盖生疼。
但她没起来。
皇后不叫起,她不能起。
“起来吧。”
许久,皇后才开口。
“谢娘娘。”
叶蓁蓁起身,腿已经麻了。
“都退下吧。”
“是。”
走出坤宁宫,叶蓁蓁脚步虚浮。
周婉儿扶住她。
“姐姐,你没事吧?”
“没事。”
叶蓁蓁站稳,松开她的手。
“我自己能走。”
“德妃娘娘也太过分了……”
“婉儿。”
叶蓁蓁看着她。
“慎言。”
周婉儿咬了咬唇,不说话了。
回到长春宫,端嫔在等她。
“跪了多久?”
“一刻钟。”
“疼吗?”
“……疼。”
端嫔叹气。
“今日是给你下马威。”
“日后,还有更厉害的。”
“臣妾知道。”
“知道就好。”
端嫔看着她。
“蓁蓁,本宫问你一句实话。”
“你对七皇子,到底有没有心思?”
叶蓁蓁抬头,眼神清澈。
“没有。”
“半点都没有?”
“半点都没有。”
端嫔盯着她看了许久,点头。
“本宫信你。”
“但别人不信。”
“所以,你要做的,不是解释。”
“而是证明。”
“怎么证明?”
叶蓁蓁问。
端嫔沉默片刻,轻声说:
“得宠。”
叶蓁蓁愣住了。
得宠?
她从未想过。
父亲送她进宫,是为了避祸,不是为了争宠。
“娘娘,臣妾……”
“本宫知道你在想什么。”
端嫔打断她。
“但你如今,已经成了靶子。”
“德妃盯着你,贤妃看着你,连皇后都在观望。”
“你若不得宠,她们随时能捏死你。”
“你若得宠,反而安全。”
叶蓁蓁沉默。
她知道端嫔说得对。
宫里就是这样。
要么默默无闻,任人宰割。
要么站到高处,让人不敢轻易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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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皇上……”
“皇上今日赏你,就是看中了你。”
端嫔语气肯定。
“趁着这机会,抓住圣心。”
“否则……”
她没说完。
但叶蓁蓁懂。
否则,她活不过这个夏天。
从正殿出来,叶蓁蓁脚步沉重。
得宠。
这两个字,像山一样压在她心上。
她从未想过争宠。
父亲教她藏拙,教她隐忍,教她平安。
可如今,藏不住了。
回到屋里,小桃迎上来。
“选侍,七皇子派人送了东西来。”
桌上放着一个锦盒。
叶蓁蓁打开。
里面是一本书。
《棋经十三篇》。
扉页上,米兰体育有一行小字。
“棋如人生,落子无悔。”
字迹清隽,是萧景明的笔迹。
叶蓁蓁合上书,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萧景明的脸。
温润如玉,眉眼含笑。
可那笑意背后,藏着什么?
她看不懂。
也不想去懂。
“选侍,要退回去吗?”
小桃小心翼翼地问。
叶蓁蓁沉默许久,摇头。
“收起来吧。”
“是。”
夜里,叶蓁蓁翻开那本《棋经十三篇》。
一页一页看。
看到某一页,停住了。
上面有批注。
“退一步,海阔天空。进一步,万劫不复。”
字迹,还是萧景明的。
叶蓁蓁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合上书。
吹熄蜡烛。
黑暗中,她睁着眼。
心里,有了决定。
“中毒?!”
叶蓁蓁猛地坐起身。
小桃脸色煞白,声音发抖:
“钟粹宫的宫女刚才传信,说贤妃娘娘夜里突然吐血,太医正在诊治……”
叶蓁蓁快速穿好衣裳。
“端嫔娘娘知道了吗?”
“已经有人去禀报了。”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
青禾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叶选侍,娘娘请您过去。”
叶蓁蓁跟着青禾来到正殿。
端嫔已经穿戴整齐,神色凝重。
“贤妃中毒的事,你听说了?”
“是。”
“随本宫去钟粹宫。”
“现在?”
“现在。”
端嫔边走边说。
“贤妃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事,不是巧合。”
叶蓁蓁心头一紧。
“娘娘的意思是……”
“有人坐不住了。”
端嫔语气冰冷。
“想用贤妃的死,除掉眼中钉。”
叶蓁蓁脚步顿了顿。
眼中钉?
是指她,还是指……
七皇子?
钟粹宫灯火通明。
太医进进出出,宫女太监跪了一地。
皇后和几位高位妃嫔已经赶到,德妃也在。
“怎么回事?”
皇后声音威严。
太医战战兢兢跪地:
“回娘娘,贤妃娘娘是中了毒。”
“什么毒?”
“砒……砒霜。”
全场死寂。
砒霜。
剧毒。
宫中禁药。
“人怎么样了?”
“臣等已经施针催吐,灌了绿豆甘草汤,暂时稳住。”
太医擦着汗。
“但毒已入腑脏,能不能熬过去……要看天亮。”
皇后脸色铁青。
“查!”
“给本宫彻查!”
“贤妃今日吃了什么,喝了什么,经手的人是谁,一个不许漏!”
太监领命而去。
德妃站在一旁,轻声说:
“皇后娘娘息怒。”
“贤妃妹妹吉人天相,定能逢凶化吉。”
话虽如此,眼底却闪过一丝快意。
叶蓁蓁看得清楚。
端嫔也看见了。
她拉着叶蓁蓁退到角落。
“别出声,看着。”
殿内乱成一团。
太医继续施救,宫女端着一盆盆血水进出。
贤妃躺在床上的呻吟声,断断续续传来。
“疼……好疼……”
“景明……我的景明……”
她在叫七皇子。
萧景明很快就来了。
他冲进殿内,脸色苍白,衣袍都没系好。
“母妃!”
“七皇子留步——”
太医拦住他。
“贤妃娘娘现在不能见人……”
“滚开!”
萧景明一把推开太医,冲到床前。
贤妃已经意识模糊,嘴里不停吐血。
“母妃……”
萧景明握住她的手,声音发颤。
“是谁?是谁害你?”
贤妃睁着眼,眼神涣散。
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只是死死盯着德妃的方向。
德妃脸色微变,后退一步。
“贤妃妹妹这是做什么?”
“难不成怀疑本宫?”
贤妃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手指颤抖着,指向德妃。
然后,晕了过去。
“母妃!”
萧景明红着眼眶,看向皇后。
“皇后娘娘,请为儿臣做主!”
皇后深吸一口气。
“本宫一定查清楚。”
“但在查清之前,谁都不许离开钟粹宫!”
这是要软禁所有人了。
叶蓁蓁心往下沉。
端嫔握住她的手,轻轻摇头。
意思是:别慌。
天快亮时,太监带人回来了。
“回娘娘,查到了。”
“贤妃娘娘昨日下午,喝了一碗莲子羹。”
“碗里有砒霜。”
“碗是谁端的?”
“是……是贤妃娘娘身边的宫女,秋月。”
秋月被带上来。
她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奴婢冤枉!奴婢冤枉啊!”
“碗是你端的?”
“是奴婢端的,但奴婢不知有毒!”
“不知道?”
德妃冷笑。
“碗在你手里,毒在碗里,你说不知道?”
“奴婢真的不知道!”
秋月磕头如捣蒜。
“莲子羹是小厨房做的,奴婢只是端过来……”
“小厨房的人呢?”
小厨房的三个宫女被带上来。
都喊冤枉。
“奴婢们做莲子羹时,绝无下毒!”
“那毒从何来?”
皇后厉声问。
没人回答。
殿内死一般寂静。
德妃突然开口:
“皇后娘娘,臣妾有一言。”
“说。”
“贤妃妹妹昨日,除了莲子羹,还吃了别的东西。”
德妃看向叶蓁蓁。
眼神冰冷。
“叶选侍,你昨日午后,是不是来过钟粹宫?”
全场目光,瞬间聚集到叶蓁蓁身上。
叶蓁蓁感觉头皮发麻。
但还是稳住声音:
“是,臣妾随端嫔娘娘来侍疾。”
“侍疾?”
德妃挑眉。
“本宫怎么听说,你单独进过贤妃妹妹的寝殿?”
“……是。”
“进去做什么?”
“贤妃娘娘说口渴,臣妾端了杯水。”
“只是端水?”
德妃笑了。
“那为何屏退左右,单独与贤妃妹妹说话?”
叶蓁蓁手指收紧。
“贤妃娘娘问臣妾几句话,关于……关于七皇子。”
“问话需要屏退左右?”
德妃步步紧逼。
“还是说,你们在密谋什么?”
“德妃!”
端嫔开口。
“蓁蓁是本宫带来的人。”
“你这话,是在怀疑本宫?”
“臣妾不敢。”
德妃嘴上说着不敢,语气却更加咄咄逼人。
“但贤妃妹妹中毒,是在叶选侍离开之后。”
“时间上,未免太巧。”
皇后皱眉。
“叶选侍,你离开时,贤妃可有何异常?”
“没有。”
叶蓁蓁跪地。
“臣妾离开时,贤妃娘娘精神尚可,还说了几句话。”
“说了什么?”
“问臣妾家里的事,又问臣妾的棋艺。”
“只问了这些?”
“……是。”
德妃冷笑。
“皇后娘娘,依臣妾看,此事蹊跷。”
“贤妃妹妹早不中毒,晚不中毒,偏偏在问过叶选侍棋艺之后中毒。”
“臣妾听说,叶选侍昨日在御花园下棋,得了皇上赏赐?”
这话,诛心。
叶蓁蓁跪在地上,背脊挺直。
“臣妾无罪。”
“有罪无罪,查过才知道。”
德妃看向皇后。
“请娘娘下令,搜查长春宫!”
端嫔脸色一变。
“德妃,你——”
“准。”
皇后打断她。
“来人,去长春宫。”
叶蓁蓁闭上眼睛。
她知道,躲不过了。
搜查的人很快回来。
领头的太监手里捧着一个纸包。
“回娘娘,在叶选侍的妆奁夹层里,搜到这个。”
纸包打开。
里面是白色粉末。
太医上前查验,脸色大变。
“是砒霜。”
全场哗然。
“叶蓁蓁!”
皇后拍案而起。
“你还有什么话说?!”
叶蓁蓁抬起头,看着那个纸包。
看着德妃得意的眼神。
看着端嫔焦急的脸。
看着萧景明复杂的目光。
她突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冷。
“娘娘,臣妾有话要说。”
“说!”
“这砒霜,不是臣妾的。”
“证据确凿,你还狡辩?”
“正因为证据确凿,才可疑。”
叶蓁蓁声音平静。
“臣妾若是凶手,为何把毒药藏在妆奁里?”
“等别人来搜?”
“臣妾有那么蠢吗?”
德妃脸色微变。
“你……”
“还有。”
叶蓁蓁继续说。
“臣妾昨日来侍疾,是临时决定。”
“事先并不知道会来钟粹宫。”
“更不知道贤妃娘娘会喝莲子羹。”
“臣妾如何提前下毒?”
“这……”
“再者。”
叶蓁蓁看向那个纸包。
“太医说,贤妃娘娘中的是砒霜。”
“但砒霜也分品级。”
“宫里的砒霜,是药局严格管控的。”
“每一份,都有记录。”
她转向太医。
“太医可否查验,这包砒霜的成色?”
太医愣了愣,上前查验。
片刻后,回禀:
“回娘娘,这包砒霜成色纯净,像是……像是宫外的货。”
“宫外?”
皇后皱眉。
“宫里的砒霜,与宫外的有何不同?”
“宫里的砒霜,因用于药用,会掺少许明矾,颜色微黄。”
“而宫外的砒霜,为了毒性更强,通常不加明矾,颜色纯白。”
太医指着纸包。
“这包砒霜,颜色纯白。”
叶蓁蓁磕头。
“皇后娘娘明鉴。”
“臣妾入宫月余,从未出宫,如何得来宫外砒霜?”
“这分明是有人栽赃陷害!”
殿内再次寂静。
德妃脸色难看。
端嫔松了口气。
皇后盯着叶蓁蓁看了许久。
“你说的有理。”
“但毒药确实在你屋里搜出。”
“此事,本宫还要细查。”
她看向德妃。
“德妃,你以为如何?”
德妃咬牙。
“臣妾以为,叶选侍嫌疑未清,当暂时禁足。”
“待查明真相,再做定夺。”
皇后点头。
“准。”
“叶选侍禁足长春宫,无令不得出。”
“是。”
叶蓁蓁叩首。
心里,却翻江倒海。
禁足。
意味着她不能走动,不能见人。
只能等。
等别人查,或者等别人……继续陷害。
走出钟粹宫时,天已经大亮。
端嫔陪她回长春宫。
“今日这事,是冲着你来的。”
“臣妾知道。”
“德妃想一箭双雕。”
端嫔声音压低。
“既除掉贤妃,又除掉你。”
“贤妃若死,七皇子失势。”
“你再背上弑妃的罪名,叶家也会受牵连。”
叶蓁蓁手心冰凉。
“娘娘,臣妾该怎么办?”
“等。”
端嫔看着她。
“等七皇子查。”
“他?”
“贤妃是他养母,他不会坐视不管。”
端嫔顿了顿。
“而且,他欠你一个人情。”
“欠我?”
“今日若不是你机警,指出砒霜的破绽,此刻你已经在慎刑司了。”
叶蓁蓁沉默。
是啊。
差一点。
就差一点。
回到长春宫,小桃已经哭红了眼。
“选侍,奴婢真的不知道……”
“知道什么?”
“妆奁里的东西……奴婢每日都收拾,从未见过那个纸包!”
叶蓁蓁拍拍她的手。
“我知道不是你。”
“那……”
“是有人趁乱放进去的。”
叶蓁蓁坐在窗边,看着院子里。
海棠树叶绿得发亮。
可她的心,却沉在谷底。
“选侍,现在怎么办?”
“等。”
“等谁?”
“等该来的人。”
该来的人,午后来了。
是萧景明。
他换了身玄色常服,脸色依旧苍白。
“叶选侍。”
“参见七皇子。”
叶蓁蓁行礼。
萧景明扶住她。
“不必多礼。”
他看着她,眼神复杂。
“今日之事,多谢。”
“谢臣妾什么?”
“谢你救了母妃。”
萧景明声音很轻。
“也谢你……没被冤死。”
叶蓁蓁抬头看他。
“殿下信臣妾?”
“信。”
一个字,斩钉截铁。
叶蓁蓁心头一震。
“为什么?”
“因为你不蠢。”
萧景明坐下,自己倒了杯茶。
“你若想害母妃,不会用这么蠢的法子。”
“而且……”
他顿了顿。
“你不是那样的人。”
叶蓁蓁鼻子一酸。
连忙低头。
“殿下,贤妃娘娘如何了?”
“暂时稳住了。”
萧景明握着茶杯,指节泛白。
“但毒已伤身,需要长时间调理。”
“那就好。”
“好?”
萧景明冷笑。
“幕后之人还没找到,怎么能好?”
他看向叶蓁蓁。
“叶选侍,你可愿帮本王?”
“帮?”
“查出真凶。”
叶蓁蓁沉默片刻。
“殿下,臣妾如今禁足……”
“禁足只是暂时的。”
萧景明打断她。
“本王会想办法,让你出来。”
“但在这之前,你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回忆。”
萧景明看着她。
“昨日在钟粹宫,所有细节。”
叶蓁蓁闭上眼睛。
开始回忆。
从进钟粹宫开始。
每一步,每一句话。
贤妃喝了什么,吃了什么。
谁来过,谁走了。
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动作。
一点一点,细细梳理。
萧景明静静听着。
偶尔问一句。
“秋月端莲子羹进来时,可有异常?”
“没有。”
“碗放在哪里?”
“床边小几上。”
“当时屋里还有谁?”
“除了贤妃娘娘和臣妾,还有两个宫女。”
“她们在做什么?”
“一个在打扇,一个在整理床帐。”
萧景明皱眉。
“也就是说,莲子羹放在小几上,至少有盏茶时间无人看管?”
叶蓁蓁一愣。
“是……”
“那段时间,谁有机会下毒?”
“屋里的宫女,还有……后来进来的人。”
“谁进来了?”
叶蓁蓁努力回想。
突然,想起一个细节。
“德妃娘娘来过。”
萧景明眼神一冷。
“她来做什么?”
“说给贤妃娘娘送补药。”
“送药?什么药?”
“一盒人参,说是百年老参。”
“药呢?”
“贤妃娘娘让收起来了,说改日再用。”
萧景明站起身。
“本王知道了。”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叶选侍,这几日,小心些。”
“殿下也是。”
萧景明走了。
叶蓁蓁坐在窗边,心乱如麻。
德妃送的参。
莲子羹放在小几上的时间。
秋月的慌张。
一条线,隐隐浮现。
但还缺关键证据。
三天后,禁足解除。
皇后派人传话,说暂时查无实据,解除禁足。
但叶蓁蓁知道,这不过是表面。
暗地里,斗争才刚刚开始。
解除禁足第一天,她去给皇后请安。
嫔妃们看她的眼神,更加复杂。
有忌惮,有好奇,有嫉妒。
“叶选侍来了?”
德妃笑着开口。
“禁足三日,可还安好?”
“谢娘娘关心,臣妾安好。”
“那就好。”
德妃端起茶盏。
“本宫还以为,叶选侍要一蹶不振呢。”
“娘娘说笑了。”
叶蓁蓁低头。
“臣妾问心无愧,何来一蹶不振?”
德妃脸色微变。
但很快恢复如常。
“说得对。”
“问心无愧就好。”
请安结束,叶蓁蓁刚走出坤宁宫。
周婉儿追上来。
“姐姐,你没事吧?”
“没事。”
“那就好。”
周婉儿挽住她的胳膊。
“这几日,我都担心死了。”
“担心我什么?”
“担心你……被人害了。”
周婉儿小声说。
“姐姐,我听说,德妃娘娘那边……”
“婉儿。”
叶蓁蓁打断她。
“有些话,心里知道就好。”
“说不得。”
周婉儿咬唇。
“可是……”
“没有可是。”
叶蓁蓁拍拍她的手。
“回去吧。”
“小心说话。”
周婉儿走了。
叶蓁蓁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心里,某个地方,微微发冷。
回到长春宫,端嫔在等她。
“德妃今日又为难你了?”
“没有,只是说了几句风凉话。”
“嗯。”
端嫔点头。
“她这是试探。”
“试探臣妾是否查到什么?”
“是。”
端嫔看着她。
“蓁蓁,这几日,七皇子在查什么,你知道吗?”
“臣妾不知。”
“他查到了德妃送的那盒参。”
端嫔压低声音。
“参里,也有毒。”
叶蓁蓁瞪大眼睛。
“什么?”
“虽然量少,但长期服用,也会伤身。”
端嫔叹气。
“德妃这是做了两手准备。”
“莲子羹里下毒,若成功,贤妃当场毙命。”
“若不成功,参里的毒慢慢发作,贤妃也活不长。”
叶蓁蓁手指收紧。
“那……证据呢?”
“参盒上有德妃宫里的标记。”
“但这不够。”
端嫔摇头。
“德妃可以说,是被人栽赃。”
“或者,是底下人擅自做主。”
“没有铁证,动不了她。”
叶蓁蓁沉默。
是啊。
德妃是二皇子生母,位高权重。
没有铁证,谁敢动她?
“娘娘,七皇子打算怎么办?”
“他……”
端嫔话没说完,外头传来太监通报。
“七皇子到——”
萧景明走了进来。
他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锐利。
“端嫔娘娘,叶选侍。”
“殿下。”
“本王查到一些东西。”
萧景明坐下,开门见山。
“需要叶选侍帮忙。”
“殿下请讲。”
“德妃宫里的一个宫女,前日暴毙。”
萧景明声音冰冷。
“说是失足落井。”
“但本王查到,她死前,去药局领过砒霜。”
叶蓁蓁心头一跳。
“领砒霜做什么?”
“说是灭鼠。”
“灭鼠需要砒霜?”
“需要。”
萧景明看着她。
“但用量有记录。”
“她领了二钱。”
“但药局库存,少了五钱。”
“另外三钱,去了哪里?”
叶蓁蓁明白了。
“殿下是想让臣妾……”
“德妃宫里,有个嬷嬷,与那宫女交好。”
萧景明缓缓说。
“本王查到,那嬷嬷有个侄子,在宫外赌坊欠了巨债。”
“前几日,突然还清了。”
“钱从哪里来?”
叶蓁蓁深吸一口气。
“殿下想让臣妾,去套那嬷嬷的话?”
“是。”
“可臣妾与她不熟……”
“端嫔娘娘有办法。”
萧景明看向端嫔。
端嫔点头。
“那嬷嬷的妹妹,在我娘家当差。”
“本宫可以安排你们‘偶遇’。”
叶蓁蓁沉默片刻。
“好。”
“但臣妾有一个条件。”
“说。”
“事成之后,殿下要保臣妾平安。”
萧景明看着她,许久,点头。
“本王答应你。”
计划定在三天后。
端嫔娘家送东西进宫,那嬷嬷的妹妹随行。
端嫔安排那嬷嬷去接。
叶蓁蓁“正好”路过。
“嬷嬷这是接妹妹?”
叶蓁蓁笑着打招呼。
那嬷嬷姓赵,五十来岁,看着老实,眼神却精明。
“是,叶选侍。”
“真巧,我也有东西要送回家,可否麻烦嬷嬷的妹妹捎带?”
“这……”
“一点心意。”
叶蓁蓁塞过去一个荷包。
赵嬷嬷掂了掂,笑了。
“选侍客气。”
“应该的。”
叶蓁蓁跟着她,往僻静处走。
边走边聊。
聊家常,聊宫里的事。
聊着聊着,聊到最近的风波。
“贤妃娘娘真是可怜。”
叶蓁蓁叹气。
“好好的,遭这种罪。”
“谁说不是呢。”
赵嬷嬷嘴上应着,眼神闪烁。
“嬷嬷在德妃娘娘宫里当差,想必很得重用吧?”
“不敢当,混口饭吃。”
“德妃娘娘待人宽厚,嬷嬷好福气。”
赵嬷嬷干笑两声。
叶蓁蓁话锋一转。
“不过我听说,德妃宫里前几日出了事?”
赵嬷嬷脸色一变。
“什、什么事?”
“一个宫女落井了。”
“哦……是,那丫头命苦。”
“真是可惜。”
叶蓁蓁看着她。
“我听说,她落井前,去药局领过砒霜?”
赵嬷嬷手里的荷包,掉在地上。
“选侍听谁说的?”
“宫里都传遍了。”
叶蓁蓁弯腰,捡起荷包,塞回她手里。
“嬷嬷别紧张。”
“我就是随口问问。”
赵嬷嬷接过荷包,手在抖。
“那丫头……是领过砒霜。”
“灭鼠用的。”
“是吗?”
叶蓁蓁笑了。
“可我听说,她领了二钱,药局却少了五钱。”
“另外三钱,去了哪里?”
赵嬷嬷脸色煞白。
“奴、奴婢不知……”
“嬷嬷不知?”
叶蓁蓁凑近她,声音压得很低。
“可我听说,嬷嬷的侄子,前几日还清了赌债。”
“整整三百两。”
“钱从哪里来?”
赵嬷嬷腿一软,跪下了。
“选侍饶命!选侍饶命!”
“嬷嬷这是做什么?”
叶蓁蓁扶起她。
“我就是问问。”
“嬷嬷若知道什么,说出来。”
“我保你平安。”
赵嬷嬷看着她,眼泪流下来。
“奴婢……奴婢……”
“说。”
“是、是德妃娘娘……”
赵嬷嬷声音发抖。
“那宫女领了砒霜,交给德妃娘娘。”
“德妃娘娘让她……让她下在贤妃的吃食里。”
“事后,又怕她泄密,让人……推她落井。”
叶蓁蓁心头一沉。
“证据呢?”
“没、没有证据……”
“那嬷嬷如何知道?”
“奴婢……偷听到的。”
赵嬷嬷哭着说。
“那宫女死前,来找过奴婢。”
“说她怕,说德妃娘娘让她做的事,她做了。”
“但德妃娘娘还要灭口……”
“她给了奴婢一封信,让奴婢转交给她家人。”
“信呢?”
“奴婢……烧了。”
叶蓁蓁闭了闭眼。
“还有谁知道?”
“没、没人了。”
“那嬷嬷的侄子……”
“是德妃娘娘赏的钱。”
赵嬷嬷磕头。
“说是封口费。”
“选侍,奴婢都说了,您救救奴婢……”
叶蓁蓁看着她,许久,叹气。
“嬷嬷回去吧。”
“今日的话,就当没说过。”
“可是……”
“我会想办法。”
叶蓁蓁转身走了。
心里,却一片冰冷。
人证有了。
但没有物证。
赵嬷嬷的话,可以做证词。
但德妃完全可以反咬,说是诬陷。
除非……
找到那封信。
或者,找到其他证据。
叶蓁蓁回到长春宫,把事情告诉端嫔和萧景明。
萧景明沉默许久。
“赵嬷嬷的话,不足为凭。”
“是。”
“但可以做个引子。”
萧景明站起身。
“本王去查那宫女的家人。”
“或许,信不止一封。”
叶蓁蓁点头。
“殿下小心。”
“你也是。”
萧景明走了。
端嫔看着她。
“蓁蓁,你做得很好。”
“娘娘谬赞。”
“但还不够。”
端嫔叹气。
“德妃根基深厚,不是那么容易扳倒的。”
“臣妾知道。”
“所以,你需要帮手。”
“帮手?”
“七皇子是一个。”
端嫔看着她。
“但还有一个人。”
“谁?”
“你自己。”
叶蓁蓁一愣。
“娘娘的意思是……”
“得宠。”
端嫔重复这两个字。
“只有得到皇上的宠爱,你才有说话的资格。”
“否则,就算查到铁证,德妃也能压下去。”
叶蓁蓁沉默。
她知道端嫔说得对。
可……
“娘娘,臣妾不知如何……”
“本宫教你。”
端嫔握住她的手。
“从今日起,本宫教你,如何在后宫生存。”
“如何争宠,如何固宠,如何……”
她顿了顿。
“如何活下去。”
从这天起,叶蓁蓁的生活,彻底改变。
她不再只是读书写字,学规矩。
她开始学如何打扮,如何说话,如何讨皇上欢心。
端嫔倾囊相授。
把她当年得宠的经验,一点一点教给她。
“皇上喜欢温柔娴静的女子。”
“但也不能太无趣。”
“要懂得进退,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沉默。”
“最重要的是,要懂皇上的心。”
叶蓁蓁认真听着。
认真学。
她知道,这是她唯一的生路。
五月中,机会来了。
皇上在御花园设宴,赏牡丹。
各宫嫔妃都去。
叶蓁蓁穿了身浅紫色宫装,梳了飞仙髻,戴了支白玉簪。
打扮得清雅脱俗,又不失妩媚。
“今日牡丹开得好。”
皇上心情不错。
“诸位爱妃可随意赏玩。”
嫔妃们三三两两散开。
叶蓁蓁跟在端嫔身边,往牡丹深处走。
“看那株魏紫。”
端嫔指着不远处。
“开得最盛。”
叶蓁蓁走过去。
正要细看,身后传来声音。
“叶选侍也喜欢牡丹?”
是皇上。
叶蓁蓁心头一跳,连忙转身行礼。
“参见皇上。”
“起来吧。”
皇上看着她。
“今日这身衣裳,衬你。”
“谢皇上。”
“会赏花吗?”
“……略懂。”
“说说看,这株魏紫,好在何处?”
叶蓁蓁定了定神,轻声说:
“回皇上,魏紫以花色深紫而得名。”
“这株花瓣层叠,色泽饱满,阳光下泛着金边。”
“且花型端庄,有富贵之相。”
皇上点头。
“说得好。”
“你是叶文远的女儿?”
“是。”
“难怪有几分才气。”
皇上笑了。
“陪朕走走。”
“是。”
叶蓁蓁跟在皇上身边,沿着花径走。
端嫔悄悄退开,给她使了个眼色。
意思是:抓住机会。
一路上,皇上问了几个问题。
关于诗词,关于书画,关于朝政。
叶蓁蓁谨慎回答。
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句不多说。
“你父亲近来如何?”
“家父身体康健,每日在翰林院编书。”
“嗯,他是个老实人。”
皇上停下脚步,看着她。
“你也很老实。”
“臣妾不敢。”
“不是贬你。”
皇上笑了。
“老实,是福气。”
他抬手,摘下一朵牡丹,递给她。
“赏你了。”
“谢皇上恩典。”
叶蓁蓁接过花,心跳如鼓。
周围嫔妃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射过来。
尤其是德妃。
眼神冷得像冰。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再也藏不住了。
宴会结束,皇上翻了叶蓁蓁的牌子。
消息传遍六宫。
长春宫灯火通明。
小桃高兴得直掉眼泪。
“选侍,您终于……”
“别说了。”
叶蓁蓁坐在镜前,看着镜中的人。
脸色绯红,眼神慌乱。
她深吸一口气。
告诉自己:别怕。
这是她选的路。
就得走下去。
夜里,皇上来长春宫。
叶蓁蓁跪迎。
“起来吧。”
皇上扶起她,仔细打量。
“紧张?”
“……有一点。”
“不用紧张。”
皇上笑了。
“朕又不会吃了你。”
叶蓁蓁也笑了。
气氛,缓和下来。
那一夜,过得很快。
第二天,赏赐如流水般送进长春宫。
绫罗绸缎,珠宝首饰,古玩字画。
叶蓁蓁谢恩,收下。
脸上,却没有太多喜色。
“选侍不高兴?”
小桃小声问。
“高兴。”
叶蓁蓁看着那些赏赐。
“但……也不高兴。”
她想起父亲的话。
想起自己入宫的初衷。
可现在,一切都变了。
她成了皇上的宠妃。
也成了众矢之的。
从这天起,叶蓁蓁的日子,彻底改变。
皇上隔三差五召她侍寝。
赏赐源源不断。
位份也从选侍,升到了才人。
和冯淑仪同级。
冯淑仪气得牙痒痒。
每次见到叶蓁蓁,都冷嘲热讽。
“叶妹妹好本事。”
“这才几天,就爬上来了。”
“姐姐说笑了。”
叶蓁蓁语气平静。
“都是皇上恩典。”
“恩典?”
冯淑仪冷笑。
“靠着狐媚手段得来的恩典,能长久?”
“能不能长久,不劳姐姐费心。”
叶蓁蓁转身要走。
“站住!”
冯淑仪拦住她。
“叶蓁蓁,别以为得宠了就能嚣张。”
“这宫里,起起落落,快着呢。”
“姐姐说得对。”
叶蓁蓁看着她。
“所以姐姐也小心些。”
“别爬得太高,摔得太重。”
说完,走了。
留下冯淑仪,气得脸色发青。
叶蓁蓁回到长春宫,端嫔在等她。
“冯淑仪又找你麻烦?”
“无妨。”
“你如今得宠,她们嫉妒。”
端嫔叹气。
“但嫉妒会变成恨。”
“恨会让人疯狂。”
“娘娘是说……”
“德妃最近很安静。”
端嫔看着她。
“安静得不正常。”
叶蓁蓁心头一紧。
“娘娘的意思是……”
“她在等机会。”
端嫔声音压低。
“等你犯错。”
“或者……制造机会让你犯错。”
叶蓁蓁握紧手指。
“那臣妾该怎么办?”
“小心。”
端嫔握住她的手。
“吃食,茶水,衣裳,首饰。”
“每一样,都要仔细检查。”
“还有身边的人……”
她顿了顿。
“也要留心。”
叶蓁蓁点头。
“臣妾明白。”
从这天起,她更加小心。
小桃是可信的。
但其他宫女太监,她不敢全信。
每次用膳前,都用银针试毒。
每次出门,都带着小桃,不单独行动。
可百密一疏。
六月初,还是出事了。
那日,皇上下朝后,来长春宫用午膳。
叶蓁蓁亲自布菜。
皇上心情不错,说了些朝堂上的事。
“南边水患,赈灾银两拨下去,却迟迟不见效。”
“臣子们吵成一团。”
叶蓁蓁安静听着,偶尔应一声。
“蓁蓁,你觉得,该如何?”
皇上突然问。
叶蓁蓁一愣。
“臣妾不敢妄议朝政。”
“无妨,说说看。”
叶蓁蓁沉默片刻,轻声说:
“臣妾不懂朝政。”
“但家父常说,治水如治病。”
“先诊脉,再开方。”
“若脉都没诊准,药再好,也治不了病。”
皇上眼睛一亮。
“说得好!”
“治水如治病……”
他沉吟片刻,笑了。
“叶文远教得好女儿。”
叶蓁蓁低头。
“皇上谬赞。”
午膳后,皇上小憩。
叶蓁蓁在旁伺候。
皇上睡着后,她悄悄退出来。
刚走到外间,一个小太监匆匆进来。
“才人,端嫔娘娘请您过去。”
“现在?”
“是,说是有急事。”
叶蓁蓁皱眉。
端嫔从未在她侍寝时打扰过。
“我去看看。”
她跟着小太监往外走。
走到半路,突然觉得不对劲。
这不是去正殿的路。
“这是去哪儿?”
“端嫔娘娘在偏殿等您。”
小太监头也不回。
叶蓁蓁停下脚步。
“我回去拿个东西。”
“才人……”
“等着。”
她转身往回走。
刚走几步,身后传来脚步声。
那小太监追上来。
“才人,娘娘等着呢。”
“我说了,回去拿东西。”
叶蓁蓁加快脚步。
小太监突然伸手,捂住她的嘴。
另一只手,往她嘴里塞东西。
叶蓁蓁拼命挣扎。
但力气太小,挣不开。
就在她快要晕过去时,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小太监倒了下去。
一个人影站在她面前。
是萧景明。
“叶才人,没事吧?”
叶蓁蓁大口喘气,眼泪掉下来。
“殿、殿下……”
“别说话。”
萧景明扶住她,快速离开现场。
回到长春宫,小桃吓坏了。
“才人!您怎么了?!”
“没事。”
叶蓁蓁摆摆手。
“七皇子呢?”
“在外面。”
萧景明走进来,脸色凝重。
“那小太监,死了。”
“死了?!”
“服毒自尽。”
萧景明看着她。
“叶才人,你知道是谁指使的吗?”
叶蓁蓁摇头。
“不知道。”
“但朕知道。”
一个声音响起。
皇上站在门口。
脸色铁青。
全场跪倒。
“参见皇上——”
“都起来。”
皇上走进来,看着叶蓁蓁。
“蓁蓁,受惊了。”
“臣妾无事。”
“无事?”
皇上冷笑。
“若不是景明路过,你现在已经……”
他没说完。
但意思,谁都懂。
“查!”
“给朕彻查!”
“那小太监是谁的人,受谁指使,一个不许漏!”
太监领命而去。
萧景明跪地。
“父皇,儿臣请命,彻查此事。”
皇上看着他,许久,点头。
“准。”
“谢父皇。”
萧景明起身,看了叶蓁蓁一眼。
转身走了。
皇上握住叶蓁蓁的手。
“蓁蓁,别怕。”
“有朕在。”
叶蓁蓁点头。
眼泪,却止不住地流。
不是害怕。
是心寒。
这宫里,真是一刻都不能放松。
第二天,查出结果。
那小太监,是德妃宫里一个嬷嬷的远亲。
虽然德妃矢口否认,说毫不知情。
但皇上已经起了疑心。
“德妃。”
皇上看着她。
“你最近,手伸得太长了。”
德妃跪地。
“臣妾冤枉!”
“冤枉?”
皇上冷笑。
“贤妃中毒,叶才人遇袭。”
“都和你宫里的人有关。”
“你说冤枉?”
德妃脸色煞白。
“臣妾……臣妾真的不知……”
“那就回去好好想想。”
皇上摆摆手。
“禁足一个月。”
“没有朕的命令,不许出宫。”
德妃瘫在地上。
被太监拖了出去。
叶蓁蓁站在一旁,看着。
心里,却没有太多快意。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德妃不会善罢甘休。
她也不会。
这场战争,才刚刚开始。
茶杯落地,碎瓷四溅。
滚烫的茶水泼了叶蓁蓁一身,她却浑然不觉。
“你说什么?”
她的声音在发抖。
周婉儿脸色煞白,扑通跪了下来。
“姐姐,我也是刚偷听到的……”
“德妃宫里的人说,要对你父亲下手。”
“说叶学士在朝堂上,挡了二皇子的路……”
叶蓁蓁眼前一黑,扶住桌沿才站稳。
父亲。
那个教她藏拙,教她隐忍,只盼她平安的父亲。
“具体……要怎么做?”
她的声音出奇地冷静。
“我、我没听全。”
周婉儿哭着说。
“就听到‘河道’、‘贪墨’、‘栽赃’几个词……”
河道。
贪墨。
叶蓁蓁闭上眼睛。
是了。
父亲是翰林院学士,兼管国史编纂。
但前些日子,皇上命他协理户部,清查江南河道修缮款项。
那是块肥差,也是块烫手山芋。
二皇子一党,在江南势力根深蒂固。
父亲去查,就是拔他们的根。
“婉儿。”
叶蓁蓁睁开眼,眼神冰冷。
“这些话,你还跟谁说过?”
“没有!谁都没有!”
周婉儿连忙摇头。
“我知道轻重,一听到就赶紧来找姐姐了……”
叶蓁蓁盯着她看了许久。
“你起来。”
“谢姐姐。”
“今日的事,就当没听过。”
叶蓁蓁声音很轻,却透着寒意。
“你若说出去半个字……”
“婉儿不敢!婉儿发誓!”
“好。”
叶蓁蓁扶起她。
“回去吧。”
“夜深了,路上小心。”
周婉儿抹着眼泪走了。
小桃关上门,急得团团转。
“才人,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
叶蓁蓁坐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雷声滚滚,闪电划破天空。
映亮她苍白的脸。
父亲不能出事。
叶家不能倒。
这是她的底线。
“小桃,研墨。”
“才人要写信?”
“嗯。”
叶蓁蓁铺开纸笔。
但笔尖悬在纸上,许久,却落不下去。
宫妃不得干政。
这是铁律。
这封信,只要送出去,就是死罪。
可不送……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然后睁开。
落笔。
信很短,只有八个字。
“江南有险,河道当心。”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
字迹也不是她的,是模仿端嫔的笔迹。
“送去给端嫔娘娘。”
叶蓁蓁把信折好,递给小桃。
“就说,我今日受惊,夜里做噩梦,想请娘娘看看这封信。”
“就说……是我胡乱写的。”
小桃懂了。
转身要走。
“等等。”
叶蓁蓁叫住她。
“从后门走。”
“别让人看见。”
“是。”
小桃匆匆离去。
叶蓁蓁坐在黑暗中,听着窗外的雷雨。
这一夜,注定无眠。
第二天,端嫔来了。
她屏退左右,拿出那封信。
“蓁蓁,你太大胆了。”
“臣妾知罪。”
“但不得不为。”
叶蓁蓁跪在地上。
“家父若有失,臣妾也活不成。”
端嫔盯着她看了许久,叹气。
“本宫知道。”
“信,本宫会想办法送出去。”
“但只此一次。”
“谢娘娘。”
叶蓁蓁叩首。
“但德妃那边……”
“本宫有数。”
端嫔扶起她。
“皇上已经对德妃起疑。”
“但二皇子势大,动不了她。”
“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找到铁证。”
端嫔声音压低。
“扳倒德妃的铁证。”
叶蓁蓁沉默。
“娘娘,七皇子那边……”
“他也在查。”
端嫔顿了顿。
“但查到的,还不够。”
“臣妾可以帮忙。”
“你?”
端嫔摇头。
“你如今是靶子,一动,就会被盯上。”
“那就让别人动。”
叶蓁蓁抬眼。
“谁?”
“冯淑仪。”
端嫔愣了愣。
“她?”
“是。”
叶蓁蓁声音平静。
“冯淑仪的父亲,是户部侍郎。”
“与二皇子一党,走得很近。”
“但最近,听说闹翻了。”
“为何?”
“分赃不均。”
叶蓁蓁想起前几日,冯淑仪在她面前抱怨。
说父亲在朝堂上被排挤,说二皇子过河拆桥。
虽然只是只言片语,但拼凑起来,能看出端倪。
“你的意思是……”
“让冯淑仪,去咬德妃。”
叶蓁蓁轻声说。
“狗咬狗,一嘴毛。”
端嫔盯着她,许久,笑了。
“蓁蓁,你长大了。”
叶蓁蓁低头。
“都是娘娘教得好。”
“本宫可没教你这些。”
端嫔叹气。
“但在这宫里,不长大,就得死。”
“你打算怎么做?”
“等。”
叶蓁蓁看向窗外。
雨停了,天边露出一线光。
“等她们,自己露出破绽。”
等的机会,很快就来了。
六月中,宫里办端午宴。
德妃禁足未解,但二皇子来了。
他坐在皇上左下首,二十七八岁的年纪,面容俊朗,眉眼间却带着戾气。
“儿臣敬父皇一杯。”
“愿父皇龙体康健,万寿无疆。”
二皇子举杯。
皇上笑着饮了。
“景琰近来在兵部,做得不错。”
“谢父皇夸赞。”
二皇子,萧景琰。
德妃所出,在朝中势力最大。
也是夺嫡最热门的人选。
叶蓁蓁坐在末席,垂着眼,却用余光打量他。
萧景琰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看过来。
眼神锐利,带着审视。
叶蓁蓁连忙低头。
宴会进行到一半,出事了。
一个宫女端着汤羹,走到二皇子身边时,脚下一滑。
整碗热汤,泼在二皇子身上。
“啊!”
萧景琰猛地站起身,脸色铁青。
“贱婢!”
他一脚踹在宫女胸口。
那宫女惨叫一声,滚出去老远,吐血不止。
全场死寂。
皇上皱眉。
“景琰,何必动怒。”
“父皇,这贱婢分明是故意的!”
萧景琰指着地上的宫女。
“拖下去,杖毙!”
太监上前拖人。
叶蓁蓁看着那宫女。
年纪很小,十四五岁,吓得浑身发抖。
嘴里不停喊:
“奴婢冤枉!奴婢冤枉!”
“是有人绊了奴婢……”
“谁绊的你?”
皇后冷声问。
“奴婢、奴婢没看清……”
“没看清就敢乱说?”
萧景琰冷笑。
“拖下去!”
“等等。”
一个声音响起。
是七皇子萧景明。
他站起身,走到宫女面前。
“你说有人绊你?”
“是、是……”
“那人穿什么鞋子?”
“紫色……紫色绣金线的靴子……”
全场哗然。
今日穿紫色绣金线靴子的,只有一个人。
二皇子萧景琰。
萧景琰脸色一变。
“你胡说!”
“奴婢没有……”
宫女哭喊。
“今日殿上,只有二皇兄穿紫色金线靴。”
萧景明看向皇上。
“父皇,此事蹊跷。”
皇上脸色阴沉。
“景琰,你解释解释。”
“儿臣……”
萧景琰咬牙。
“这贱婢诬陷儿臣!”
“她为何要诬陷你?”
“这……”
萧景琰说不出话。
皇后开口:
“皇上,依臣妾看,此事有古怪。”
“一个宫女,为何要诬陷皇子?”
“又为何,偏偏在泼了汤之后才说?”
“怕是有人指使。”
她看向叶蓁蓁。
眼神意味深长。
叶蓁蓁心头一跳。
这是要栽赃给她?
果然,萧景琰立刻接话:
“皇后娘娘说得对!”
“定是有人指使!”
他看向叶蓁蓁。
“叶才人,这宫女是你宫里的吧?”
叶蓁蓁起身,跪地。
“回二皇子,这宫女是御膳房的。”
“臣妾并不认识。”
“不认识?”
萧景琰冷笑。
“可本皇子怎么听说,你前几日去过御膳房?”
“是,臣妾去取点心。”
“只是取点心?”
“是。”
萧景琰还想再说,皇上开口:
“够了。”
“一个宫女罢了,拖下去审就是。”
“今日是端午宴,别扫了兴致。”
皇上发话,没人敢再说。
那宫女被拖了下去。
临走前,她看了叶蓁蓁一眼。
眼神绝望。
叶蓁蓁握紧手指。
她知道,这宫女活不成了。
宴会继续,但气氛已经变了。
萧景琰阴沉着脸,一杯接一杯喝酒。
萧景明神色淡然,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叶蓁蓁坐在末席,如坐针毡。
她知道,这是警告。
二皇子在警告她。
也在警告所有敢跟他作对的人。
宴会结束,叶蓁蓁跟着端嫔回宫。
路上,端嫔低声说:
“今日这事,是冲着你来的。”
“臣妾知道。”
“那宫女,怕是活不过今晚。”
“……嗯。”
“你怕吗?”
端嫔问。
叶蓁蓁沉默片刻。
“怕。”
“但怕没用。”
端嫔点头。
“是,怕没用。”
“所以,你要反击。”
“怎么反击?”
“借力打力。”
端嫔看着她。
“二皇子今日当众失态,已经失了圣心。”
“皇上最讨厌的,就是滥杀无辜。”
“那宫女若真死了……”
她没说完。
但叶蓁蓁懂了。
“娘娘的意思是……”
“那宫女,不能死。”
端嫔轻声说。
“至少,不能现在死。”
“可二皇子那边……”
“七皇子会想办法。”
端嫔拍拍她的手。
“你只要记住,今日你什么都没做。”
“什么都没说。”
“明白吗?”
“明白。”
回到长春宫,小桃已经在等。
“才人,那宫女……”
“死了?”
“没死,但快死了。”
小桃压低声音。
“被拖到慎刑司,打了三十大板,只剩一口气。”
“现在关在暗牢里。”
叶蓁蓁闭了闭眼。
“想办法,保住她的命。”
“可……”
“用我的银子,打点狱卒。”
叶蓁蓁从妆奁里拿出一沓银票。
“告诉她,只要她活下来,我保她家人平安。”
“是。”
小桃匆匆去了。
叶蓁蓁坐在窗边,看着外面。
月色如洗,可她的心,一片冰冷。
这宫里,人命如草芥。
但她偏要,救下这根草。
第二天,消息传来。
那宫女熬过来了。
但成了哑巴。
舌头被割了。
是二皇子派人干的。
皇上知道后,勃然大怒。
“逆子!”
“当着朕的面,就敢如此放肆!”
“来人!传二皇子!”
萧景琰跪在乾清宫外,整整两个时辰。
皇上没见他。
最后,下旨:
“二皇子萧景琰,御前失仪,残害宫人。”
“罚俸一年,闭门思过一月。”
旨意传遍六宫。
二皇子,暂时失势了。
德妃在永和宫听到消息,砸了一套茶具。
“蠢货!”
“本宫怎么生了这么个蠢货!”
嬷嬷跪在地上,不敢说话。
“叶蓁蓁……都是那个贱人!”
德妃眼神阴毒。
“若不是她,景琰怎么会……”
“娘娘,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
德妃冷笑。
“本宫动不了她,还动不了她家人?”
“江南那边……”
“传信出去。”
德妃声音冰冷。
“让叶文远,永远留在江南。”
“是。”
嬷嬷匆匆退下。
德妃走到窗边,看着长春宫的方向。
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
叶蓁蓁,咱们走着瞧。
七月初,江南传来消息。
河道贪墨案,查出大问题。
涉及官员三十余人,银两百万两。
主犯,是江南总督,二皇子的亲舅舅。
而叶文远,是第一个上奏弹劾的人。
“叶学士好胆识。”
皇上在早朝上,当众夸赞。
“不畏权贵,敢说真话。”
“赏!”
叶文远加封太子少保,赐穿黄马褂。
消息传进后宫,叶蓁蓁松了口气。
父亲暂时安全了。
但她也知道,这只是开始。
二皇子一党,绝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当天下午,冯淑仪来了。
她脸色难看,眼眶发红。
“叶蓁蓁,你满意了?”
“姐姐说什么?”
“别装了!”
冯淑仪咬牙切齿。
“我父亲被罢官了!”
“因为你爹!”
叶蓁蓁一愣。
冯侍郎被罢官?
“为何?”
“为何?”
冯淑仪冷笑。
“你爹在江南,查出了冯家参与贪墨的证据。”
“我父亲被牵连,罢官回乡。”
“叶蓁蓁,你好狠的心!”
叶蓁蓁沉默。
“姐姐,朝堂之事,臣妾不懂。”
“但若冯侍郎真的贪墨……”
“他没贪!”
冯淑仪尖叫。
“是你们叶家陷害!”
“是你们……”
“姐姐慎言。”
叶蓁蓁打断她。
“这话若传出去,姐姐也活不成。”
冯淑仪瞪着她,许久,突然笑了。
笑得凄厉。
“叶蓁蓁,你以为你赢了?”
“我告诉你,没有!”
“这宫里,想让你死的人,多的是!”
“德妃,二皇子,还有……”
她顿了顿,凑近叶蓁蓁,声音压低。
“你身边的人。”
叶蓁蓁心头一跳。
“谁?”
“你猜。”
冯淑仪笑着,转身走了。
背影踉跄,像疯了一样。
叶蓁蓁站在原地,手心冰凉。
身边的人?
小桃?端嫔?还是……
周婉儿?
她不敢想。
夜里,萧景明来了。
他脸色凝重。
“叶才人,本王查到一些东西。”
“关于冯侍郎的。”
“什么?”
“冯侍郎确实参与了贪墨。”
萧景明递给她一沓纸。
“这是账本副本。”
叶蓁蓁接过,翻开。
上面清楚记录着,冯侍郎收受的每一笔银子。
时间,数目,经手人。
“这……”
“但这账本,是伪造的。”
萧景明下一句话,让叶蓁蓁愣住。
“伪造?”
“是。”
萧景明指着其中一处。
“这笔银子,是去年三月收的。”
“但去年三月,冯侍郎在老家丁忧,根本不在京城。”
叶蓁蓁瞪大眼睛。
“那……”
“有人栽赃。”
萧景明看着她。
“而栽赃的人,是二皇子。”
“为何?”
“因为冯侍郎,知道太多秘密。”
萧景明声音冰冷。
“二皇子要灭口。”
“但直接杀,太显眼。”
“所以,借你父亲的手,除掉他。”
叶蓁蓁手指收紧。
“那臣妾父亲……”
“暂时安全。”
萧景明说。
“但二皇子不会罢休。”
“他下一个目标,是你。”
“我?”
“是。”
萧景明看着她。
“叶才人,你要小心。”
“尤其要小心……”
他顿了顿。
“你身边的人。”
又是这句话。
叶蓁蓁深吸一口气。
“殿下,臣妾能问一个问题吗?”
“问。”
“殿下为何帮臣妾?”
萧景明沉默了。
许久,才开口:
“因为母妃。”
“贤妃娘娘?”
“是。”
萧景明眼神黯淡。
“母妃说,你像她年轻的时候。”
“倔强,聪明,不肯认命。”
“但在这宫里,不认命的人,死得最快。”
“她让我……护着你。”
叶蓁蓁心头一震。
“贤妃娘娘她……”
“她时日无多了。”
萧景明声音发哑。
“毒已入骨,太医说,撑不过这个冬天。”
叶蓁蓁鼻子一酸。
“殿下……”
“别哭。”
萧景明抬手,想擦她的眼泪,却在半空中停住。
然后,收回手。
“叶才人,好好活着。”
“替母妃,好好活着。”
他说完,转身走了。
背影孤寂,像冬日里的枯树。
叶蓁蓁站在原地,泪流满面。
七月中,贤妃病危。
钟粹宫传出消息,说贤妃想见叶蓁蓁最后一面。
叶蓁蓁匆匆赶去。
贤妃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但眼睛很亮。
“蓁蓁……来了……”
“娘娘。”
叶蓁蓁跪在床前,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冰凉,干枯。
“好孩子……别哭……”
贤妃笑着,声音很轻。
“本宫……要走了……”
“娘娘别这么说……”
“人总有一死。”
贤妃看着她。
“本宫这辈子,不亏。”
“唯一放不下的……是景明。”
她咳嗽起来,咳出血。
叶蓁蓁连忙递水。
贤妃摆摆手。
“蓁蓁……你答应本宫一件事……”
“娘娘请说。”
“护着景明。”
贤妃紧紧握住她的手。
“他性子冷……但心善……”
“这宫里……想害他的人太多……”
“你……你帮他……”
叶蓁蓁流泪点头。
“臣妾答应。”
“好……好……”
贤妃笑了。
“本宫……可以安心走了……”
她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微弱。
叶蓁蓁跪在床边,哭得说不出话。
七皇子冲进来时,贤妃已经去了。
他跪在床前,没有哭。
只是握着贤妃的手,一动不动。
像一尊石像。
叶蓁蓁站起身,默默退出去。
把最后的时间,留给他们母子。
走出钟粹宫,外面下起了雨。
雨丝绵密,像在哭。
叶蓁蓁站在廊下,看着雨幕。
心里,空了一块。
“叶才人。”
一个声音响起。
是周婉儿。
她撑着伞,走过来。
“姐姐节哀。”
“嗯。”
叶蓁蓁看着她。
“婉儿,你来找我?”
“是。”
周婉儿低下头。
“我有话……想跟姐姐说。”
“什么话?”
“关于……冯淑仪。”
叶蓁蓁心头一跳。
“她怎么了?”
“她……疯了。”
周婉儿声音发抖。
“昨天夜里,在景阳宫大闹,说要揭发德妃和二皇子。”
“被德妃的人抓走了。”
“现在……生死不明。”
叶蓁蓁握紧手指。
“她说了什么?”
“说德妃和二皇子,勾结江南官员,贪墨河道银两。”
“还说……还说要害叶学士。”
“证据呢?”
“她说有账本,藏在……藏在御花园的假山里。”
叶蓁蓁盯着她。
“婉儿,你怎么知道这些?”
周婉儿脸色一白。
“我、我偷听到的……”
“偷听谁?”
“冯淑仪的宫女……”
“那宫女呢?”
“死、死了。”
周婉儿哭了。
“姐姐,我害怕……”
叶蓁蓁看着她,许久,叹气。
“别怕。”
“你先回去。”
“那账本……”
“我会想办法。”
周婉儿走了。
叶蓁蓁站在雨里,心乱如麻。
账本。
藏在御花园假山里的账本。
是真是假?
是陷阱,还是机会?
她不知道。
但必须去看。
夜里,雨停了。
叶蓁蓁带着小桃,悄悄来到御花园。
假山在御花园深处,平时少有人来。
月光下,假山投出狰狞的影子。
“才人,真要进去吗?”
小桃声音发抖。
“嗯。”
叶蓁蓁走进假山洞。
洞里很黑,只有月光透过石缝,投下微弱的光。
她摸着石壁,一点一点往里走。
走到最深处,摸到一个凹槽。
里面,有个油纸包。
拿到了。
叶蓁蓁心头一喜。
正要拿出来,身后传来脚步声。
“叶才人,好巧。”
是二皇子萧景琰。
他带着两个侍卫,堵在洞口。
脸上,带着狞笑。
“这么晚了,来这儿做什么?”
叶蓁蓁握紧油纸包,后退一步。
“臣妾……散步。”
“散步?”
萧景琰笑了。
“散步散到假山洞里?”
“手里拿的什么?”
“没什么。”
“没什么?”
萧景琰上前,伸手要抢。
叶蓁蓁把油纸包塞进怀里。
“二皇子,这是御花园。”
“臣妾是皇上的妃嫔。”
“你敢动我?”
萧景琰眼神一冷。
“你以为我不敢?”
“来人,抓住她!”
侍卫上前。
叶蓁蓁后退,背抵着石壁。
完了。
她闭上眼。
“住手。”
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
萧景明走进来。
身后,跟着禁军统领。
“二皇兄,这是做什么?”
萧景琰脸色一变。
“七弟,你怎么来了?”
“父皇听说御花园有动静,让我来看看。”
萧景明看着叶蓁蓁。
“叶才人,你没事吧?”
“……没事。”
“手里拿的什么?”
“账本。”
叶蓁蓁拿出油纸包,递给萧景明。
“冯淑仪藏的,关于江南贪墨的账本。”
萧景琰脸色煞白。
“胡说!那账本是假的!”
“真假,一查便知。”
萧景明打开油纸包,看了一眼。
“二皇兄,要不要一起看看?”
萧景琰咬牙。
“七弟,你非要跟我作对?”
“不是作对。”
萧景明声音平静。
“是秉公办理。”
“好!好!”
萧景琰冷笑。
“咱们走着瞧!”
他转身要走。
“等等。”
萧景明叫住他。
“二皇兄,父皇在乾清宫等你。”
“有什么事,去跟父皇说吧。”
萧景琰脸色铁青,甩袖走了。
叶蓁蓁松了口气,腿一软,差点摔倒。
萧景明扶住她。
“没事了。”
“谢殿下。”
“不必谢我。”
萧景明看着她。
“是父皇让我来的。”
“皇上?”
“是。”
萧景明轻声说。
“父皇早就怀疑二皇兄了。”
“只是苦无证据。”
“这账本……”
“是铁证。”
萧景明把账本收好。
“叶才人,这次,你立了大功。”
叶蓁蓁摇头。
“臣妾只是……自保。”
“是。”
萧景明看着她。
“但有时候,自保,就是最好的进攻。”
他顿了顿。
“叶才人,以后,没人敢动你了。”
“至少,暂时没有。”
叶蓁蓁点头。
心里,却没有太多喜悦。
只有疲惫。
深深的疲惫。
回到长春宫,天快亮了。
端嫔在等她。
“拿到了?”
“拿到了。”
“那就好。”
端嫔松了口气。
“蓁蓁,你做得很好。”
“娘娘,冯淑仪她……”
“死了。”
端嫔声音平静。
“昨夜,在慎刑司‘自尽’了。”
叶蓁蓁闭了闭眼。
“是德妃?”
“除了她,还有谁。”
端嫔叹气。
“冯淑仪知道太多,必须死。”
“可账本……”
“账本是真的。”
端嫔看着她。
“上面清楚记录了二皇子和德妃的罪行。”
“这次,他们逃不掉了。”
叶蓁蓁沉默。
逃不掉吗?
她不知道。
这宫里,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三天后,圣旨下。
“二皇子萧景琰,勾结朝臣,贪墨河道银两。”
“残害宫人,陷害忠良。”
“废为庶人,圈禁宗人府。”
“德妃教子无方,削去妃位,打入冷宫。”
旨意传遍六宫。
二皇子一党,彻底倒台。
德妃被打入冷宫那天,叶蓁蓁去看了她。
冷宫在西六宫最角落,破败不堪。
德妃穿着粗布衣裳,坐在院子里。
头发散乱,眼神空洞。
“你来了。”
她看见叶蓁蓁,笑了。
“来看本宫的笑话?”
“臣妾不敢。”
“不敢?”
德妃冷笑。
“叶蓁蓁,你以为你赢了?”
“本宫告诉你,没有。”
“这宫里,从来就没有赢家。”
叶蓁蓁看着她。
“娘娘,为何要害那么多人?”
“为何?”
德妃抬头,看着天空。
“因为本宫想赢。”
“想当太后,想让景琰当皇帝。”
“有错吗?”
“有。”
叶蓁蓁轻声说。
“错在,你不该害人。”
“害人?”
德妃笑了,笑得癫狂。
“这宫里,谁不害人?”
“端嫔不害人?贤妃不害人?皇后不害人?”
“就连你,叶蓁蓁,你不也害了冯淑仪?”
叶蓁蓁握紧手指。
“我没有。”
“没有?”
德妃盯着她。
“那账本,是你找到的。”
“冯淑仪,是因你而死。”
“叶蓁蓁,你手上,也沾着血。”
叶蓁蓁后退一步。
脸色苍白。
“我……”
“别装了。”
德妃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你和我,是一样的。”
“都是为了活下去,不择手段。”
“只不过,你赢了,我输了。”
“仅此而已。”
叶蓁蓁看着她,许久,摇头。
“不一样。”
“我和娘娘,不一样。”
“娘娘害人,是为了权。”
“我害人,是为了活。”
“活?”
德妃嗤笑。
“有什么区别?”
“有。”
叶蓁蓁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回头。
“娘娘,好自为之。”
她走出冷宫。
身后,传来德妃凄厉的笑声。
那笑声,在冷宫里回荡。
久久不散。
八月中,叶蓁蓁晋封婕妤。
从七品才人,升到四品婕妤。
连升三级。
赏赐如山。
但她脸上,却没有太多喜色。
“婕妤不高兴?”
小桃小心翼翼地问。
“高兴。”
叶蓁蓁看着那些赏赐。
“但……也不高兴。”
“为什么?”
“因为……”
叶蓁蓁没说完。
因为这条路上,铺满了鲜血。
冯淑仪的,那宫女的,德妃的,二皇子的。
还有……更多人的。
“婕妤,七皇子来了。”
小桃通报。
萧景明走进来。
他瘦了些,但精神不错。
“参见婕妤。”
“殿下不必多礼。”
叶蓁蓁请他坐下。
“殿下今日来……”
“是来道谢的。”
萧景明看着她。
“多谢婕妤,帮母妃报仇。”
“臣妾没做什么。”
“不,你做了很多。”
萧景明轻声说。
“没有你,二皇子和德妃,不会倒得这么快。”
叶蓁蓁低头。
“殿下接下来,有何打算?”
“去江南。”
萧景明说。
“父皇让我去江南,整顿吏治。”
“那……什么时候回来?”
“少则半年,多则一年。”
萧景明看着她。
“婕妤在宫里,要小心。”
“虽然德妃倒了,但还有别人。”
“臣妾知道。”
“尤其是……”
萧景明顿了顿。
“皇后。”
叶蓁蓁心头一跳。
“皇后娘娘她……”
“她不会放过你。”
萧景明声音压低。
“你如今得宠,又扳倒了德妃。”
“已经是她的眼中钉。”
“臣妾明白。”
“所以,要藏好。”
萧景明看着她。
“像你父亲教你的那样。”
“藏好你的聪明,藏好你的心思。”
“等我回来。”
叶蓁蓁抬头看他。
“殿下……”
“等我回来。”
萧景明重复。
眼神认真。
叶蓁蓁心跳加速。
连忙低头。
“是。”
萧景明走了。
叶蓁蓁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
心里,某个地方,微微发烫。
但她知道,这份情,不能有。
她是皇上的妃嫔。
他是皇子。
中间,隔着天堑。
永远跨不过去的天堑。
九月初,皇上大病一场。
太医说是劳累过度,需要静养。
朝政暂由太子监国。
叶蓁蓁每日去乾清宫侍疾。
皇上躺在床上,脸色蜡黄。
“蓁蓁……”
“臣妾在。”
“朕老了。”
皇上握着她的手。
“这江山……朕守不住了。”
“皇上别说胡话。”
叶蓁蓁红了眼眶。
“您会好起来的。”
“好不起来啦。”
皇上笑了,笑得很苍凉。
“朕这一生,杀伐果断,却也做了不少错事。”
“对不起贤妃,对不起景明。”
“也……对不起你。”
叶蓁蓁摇头。
“皇上对臣妾很好。”
“不够好。”
皇上看着她。
“蓁蓁,若朕不在了,你怎么办?”
“臣妾……”
叶蓁蓁说不出话。
“朕会安排好。”
皇上拍拍她的手。
“不会让你受苦。”
叶蓁蓁流泪点头。
心里,却一片茫然。
皇上若去了,她怎么办?
新帝登基,她们这些先帝妃嫔,又该如何?
她不知道。
也不敢想。
十月中,皇上病情好转。
能下床了,也能处理朝政了。
叶蓁蓁松了口气。
但朝堂上,暗流涌动。
太子和二皇子倒台后,剩下的皇子,开始争位。
三皇子,五皇子,六皇子……
还有,七皇子。
虽然萧景明人在江南,但朝中支持他的大臣,不少。
“婕妤,听说了吗?”
小桃小声说。
“朝中大臣,联名上奏,请立七皇子为太子。”
叶蓁蓁心头一跳。
“皇上怎么说?”
“还没表态。”
小桃压低声音。
“但听说,皇上很生气。”
“为何?”
“因为七皇子的生母……出身低微。”
叶蓁蓁沉默。
是啊。
徐婕妤只是五品官的女儿。
在宫里,位份也不高。
萧景明想当太子,难。
但,不是不可能。
只要他立功。
立大功。
十一月,江南传来捷报。
七皇子萧景明,整顿吏治,肃清贪官。
追回赃款三百万两。
皇上大喜,下旨:
“七皇子萧景明,有功于社稷。”
“加封睿亲王,赐亲王双俸。”
旨意传遍朝野。
睿亲王。
有封号的亲王。
离太子之位,只有一步之遥。
叶蓁蓁听到消息,心里五味杂陈。
高兴,也担心。
萧景明走得越高,树敌越多。
危险,也越大。
十二月初,萧景明回京。
皇上在乾清宫设宴,为他接风。
叶蓁蓁也去了。
她坐在皇上身侧,看着萧景明走进来。
他瘦了,也黑了。
但眼神更亮,气质更沉稳。
“儿臣参见父皇。”
“起来吧。”
皇上笑着扶起他。
“景明,辛苦了。”
“为父皇分忧,是儿臣本分。”
“好,好。”
皇上很高兴,喝了很多酒。
宴会上,皇子们轮流敬酒。
萧景明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
叶蓁蓁看着,有些担心。
“皇上,七皇子喝多了。”
“无妨。”
皇上摆手。
“今日高兴。”
叶蓁蓁不再说话。
宴会结束,萧景明已经醉了。
皇上让人送他回府。
叶蓁蓁也起身告退。
走到宫门口,听见有人叫她。
“叶婕妤。”
是萧景明。
他站在马车旁,眼神清明,哪有半点醉意?
“殿下没醉?”
“装的。”
萧景明笑了。
“不装,走不了。”
叶蓁蓁也笑了。
“殿下长大了。”
“是长大了。”
萧景明看着她。
“婕妤也长大了。”
两人对视,一时无言。
雪花飘下来,落在他们肩上。
“下雪了。”
叶蓁蓁伸手接住一片雪花。
“是啊,下雪了。”
萧景明轻声说。
“江南从不下雪。”
“殿下想家了?”
“想。”
萧景明看着她。
“想母妃,也想……你。”
叶蓁蓁心头一震。
“殿下……”
“别说话。”
萧景明打断她。
“让我说完。”
“这些话,憋了很久了。”
“从第一次见你,就想说。”
“但一直不敢。”
“现在,终于敢了。”
他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冰凉,颤抖。
“蓁蓁,等我。”
“等我当上太子,当上皇帝。”
“我就接你出宫。”
叶蓁蓁瞪大眼睛。
“殿下,这不可能……”
“可能。”
萧景明握紧她的手。
“只要你想,就可能。”
叶蓁蓁摇头。
“臣妾是皇上的妃嫔……”
“父皇时日无多了。”
萧景明声音压低。
“太医说,最多一年。”
“一年后,新帝登基,你们这些先帝妃嫔,都要去行宫。”
“但我会留下你。”
“封你为妃,让你留在我身边。”
叶蓁蓁后退一步,抽回手。
“殿下,你疯了。”
“我是你父皇的妃子……”
“我不在乎。”
萧景明看着她,眼神炙热。
“蓁蓁,我只要你。”
叶蓁蓁心跳如鼓。
脸烧得厉害。
“殿下,这话若是传出去……”
“不会传出去。”
萧景明打断她。
“这里只有我们。”
“蓁蓁,回答我。”
“你愿意吗?”
叶蓁蓁看着他。
看着那双深情的眼睛。
心里,某个地方,轰然倒塌。
她闭上眼。
“殿下,给臣妾一点时间。”
“多久?”
“一年。”
叶蓁蓁睁开眼。
“等殿下,当上太子。”
“等一切,尘埃落定。”
萧景明笑了。
“好。”
“我等你。”
他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驶远,消失在雪夜里。
叶蓁蓁站在原地,看着马车消失的方向。
心里,乱成一团。
愿意吗?
她不知道。
但心,已经乱了。
回到长春宫,端嫔在等她。
“见到七皇子了?”
“是。”
“他说什么了?”
“……没什么。”
叶蓁蓁低头。
端嫔盯着她看了许久,叹气。
“蓁蓁,有些路,走不得。”
“臣妾知道。”
“知道就好。”
端嫔拍拍她的手。
“好好想想。”
“想清楚,再决定。”
“是。”
叶蓁蓁回到屋里,躺在床上。
睁着眼,到天明。
心里,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话。
我愿意吗?
我能吗?
敢吗?
她没有答案。
只有时间,能给她答案。
而时间,已经不多了。
(第四部分完,约5000字)
第四部分结尾(全文完):
一年后。
皇上驾崩,传位于七皇子萧景明。
新帝登基,改元景和。
先帝妃嫔,除有子嗣者,皆迁往行宫颐养天年。
叶蓁蓁也在名单之中。
临行前夜,萧景明来了。
他穿着明黄龙袍,站在她面前。
“蓁蓁,跟我走。”
叶蓁蓁看着他,笑了。
“皇上,臣妾该去行宫了。”
“你不愿意?”
“不是不愿意。”
叶蓁蓁摇头。
“是不能。”
“为何?”
“因为臣妾,是叶蓁蓁。”
她看着他,眼神清澈。
“是叶文远的女儿。”
“是教我要藏拙,要隐忍,要平安活着的叶蓁蓁。”
“皇上,这条路,臣妾走不了。”
萧景明红了眼眶。
“蓁蓁……”
“皇上,放手吧。”
叶蓁蓁跪地,叩首。
“让臣妾,去行宫。”
“过平静的日子。”
“这是臣妾,最后的愿望。”
萧景明看着她,许久,点头。
“好。”
“朕……准了。”
第二天,叶蓁蓁随车队,前往行宫。
马车驶出宫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红墙黄瓦,巍峨宫殿。
她在这里,哭过,笑过,恨过,爱过。
现在,终于要离开了。
没有不舍,只有释然。
马车驶远,消失在官道尽头。
乾清宫里,萧景明站在窗前,看着远方。
手里,握着一枚白玉棋子。
那是叶蓁蓁留下的。
棋子上,刻着两个字。
不悔。
他握紧棋子,笑了。
笑着笑着,泪流满面。
蓁蓁,珍重。
愿你来生,不入宫门。
愿你来生,平安喜乐。
愿你来生……
得遇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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